会议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当黄建喜点名章恆发言时,所有人的目光,带著审视、好奇、期待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,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大队长身上。
    很多熟悉章恆的老同事都屏息凝神,他们见识过这位年轻人屡次创造奇蹟,很想听听,在这个陷入僵局的案子上,他又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。
    章恆感受到匯聚而来的视线,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。
    他沉稳地放下手中的笔,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,似乎將散乱的思绪归拢。
    然后,在眾人无声的注视中,他缓缓站起身,身姿挺拔如松。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而清晰,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,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。
    “黄局,各位领导,同事们,那我就说一说我个人对本案的一些初步看法。”
    他的开场白简洁有力,“首先,我认为,这起案件大概率不是熟人作案,而是外来人员流窜作案,具有很大的隨机性和偶然性。”
    “嗡……”
    此话一出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原本勉强维持安静的会议室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嘈杂议论声。
    不少人面露惊愕,纷纷侧头与身旁的人低声交换意见。
    因为在此之前,包括李鹏威大队长在內的多数人,基於“和平入门”和“了解店內情况”这两点,都倾向於“熟人作案”的判断。
    章恆这开门见山的一句话,几乎是直接推翻了许多人先入为主的推论基础。
    新上任不久的刑侦大队长李鹏威更是眉头紧锁,脸上有些掛不住。
    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,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高亢,非常明確地反驳道:“章副大队长的观点,我不敢苟同!我认为这分明就是典型的熟人作案!理由我刚才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:现场门窗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暴力闯入的痕跡!这说明什么?说明死者夫妇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主动为凶手打开了门!他们认识凶手,或者至少对凶手没有戒心!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会场,试图爭取更多支持,继续加强自己的论点:“另外,凶手选择这对年过甲、抵抗能力弱的老年夫妇下手,目標明確地洗劫了经营款,这显然是熟知店內情况,知道这家小卖部平日现金流不错,並且摸清了店主是弱势老人,这难道不正是熟人作案的特徵吗?”
    他的这番推断逻辑清晰,符合很多常规抢劫杀人案的模式,会场內確实有不少人跟著点头,表示认同。就连主位上的黄建喜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。
    但黄建喜还是更想听听章恆完整的分析,他再次抬手,沉稳地向下压了压,一股无形的威势让现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。
    “鹏威同志,先不要急,让小章把话说完。”他的目光转向章恆,带著鼓励,“小章,你继续,详细说说你的理由,为什么认为是流窜作案?”
    章恆对李鹏威激烈的反驳似乎毫不在意,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,声音依旧洪亮,带著穿透力的自信:“我判断是流窜作案,主要基於以下几点反常跡象。”
    他稍微提高了音量,確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
    “第一,作案手法的『过度暴力』与『熟人』心理不符, 如果真是熟人,哪怕有深仇大恨,通常也会有所顾忌,或者会选择更『直接』的方式。”
    “但此案中,凶手对男死者使用了极端暴力的钝器反覆击打,对女受害者则乾净利落地割喉,这种混合了发泄性暴力与冷静处决式的手法,更符合某些流窜犯案分子凶残、漠视生命,且力求快速制敌的特点,他们与受害者之间没有『人情』纽带,只有赤裸裸的掠夺和灭口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现场『刻意打扫』的疑点。 我仔细观察过,凶手在离开前,有意识地清理或破坏了部分关键痕跡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是临时起意的熟人作案,在杀人后惊慌失措的情况下,很难做到如此冷静地清扫现场,这更像是有一定反侦察经验,或者习惯於作案后消除证据的流窜人员所为。”
    “第三,目標选择的『普遍性』。 村头小店,老年店主,存放现金,这些信息並非高度机密,任何一个在外围观察一阵子的陌生人,都不难得出同样的结论。不一定需要非常『熟』才能掌握。將目標锁定为这种弱势的乡村小店,本身就是流窜作案分子常见的选择。”
    他总结道:“因此,我的建议是,侦破力量应当立刻转向,迅速对案发现场周边数个村庄,乃至通往外界的主要交通沿线村落,进行地毯式的排查走访,核心是查找案发前后出现的、形跡可疑的外来人员。 ”
    “我们要与时间赛跑,因为流窜作案的凶手,其最大特点就是『动』,他很可能在得手后已经迅速逃离,甚至可能已经远离了我们青阳区。”
    章恆的分析角度刁钻,条理清晰,尤其是对“过度暴力”和“刻意打扫”的解读,让一些原本支持李鹏威的人也开始露出了深思的表情。
    確实,熟人作案虽然符合“入门”逻辑,但很难解释凶手为何要採用如此酷烈且混合的手段,以及那份离开时的“冷静”。
    李鹏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,他忍不住又想站起来反驳:“黄局,我还是坚持……”
    “好了!”黄建喜这次没有给他机会,直接挥手打断,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侦查工作就是要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。既然存在不同思路,那就双管齐下!”
    “但是,目前看来,章恆同志指出的流窜作案可能性,时效性更强,追逃的压力更大!就按章恆同志的建议,立刻抽调精干力量,以椿树村为中心,辐射周边五公里范围,不,扩大到十公里!进行大规模的摸排走访,重点排查一切可疑的外来人员和车辆!动作要快,力度要大!散会!”
    黄建喜雷厉风行,没有给眾人更多爭论的时间,直接拍板定调。
    会议在几分钟內结束,各项指令迅速下达,大规模的摸排走访工作如同拉开的网,迅速铺开。
    散会后,李鹏威阴沉著脸,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
    关上门,刚才在会上强压下去的不满和愤懣瞬间涌了上来。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,尤其是在市局领导面前,被一个资歷远不如自己的副手驳了面子,他重重地將笔记本摔在办公桌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    “完全是一派胡言!譁眾取宠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点燃了一支烟,狠狠地吸著。烟雾繚绕中,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。
    “肯定是仇杀!肯定是熟人干的!流窜作案?哪有那么巧!”
    几分钟后,他拿起內部电话,拨通了几位一直跟著他的、信得过的下属的號码。很快,三名同样参加了会议的心腹侦查员敲门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李队,您找我们?”
    “领导,有什么安排?”
    李鹏威看著他们,缓缓吐出一口烟圈,语气低沉:“刚才会上的情况,你们都看到了。章恆那一套『流窜作案』的理论,你们怎么看?你们是更相信我的判断,还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?”
    几人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人立刻表態:“李队,我们当然更相信您的判断!您工作了这么多年,经验比章副大队长丰富多了!”
    另一人也附和道:“是啊,我也觉得是熟人作案,仇杀的可能性很大。流窜作案太虚无縹緲了,怎么查?”
    李鹏威满意地点了点头,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:“好!既然你们也认为这是熟人作案,是仇杀,那我们就不能跟著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去乱找什么『外来人员』。你们几个,给我把重点放回椿树村本身!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,拿起笔,重重地点了点“椿树村”三个字:“你们的任务,就是给我深挖!挖地三尺也要把和死者郭老栓夫妇有过节、有矛盾的人给我找出来! 无论是经济纠纷、口角衝突,还是陈年旧怨,一个都不能放过!重点排查那些有前科、游手好閒、或者最近行为反常的本村人!我相信,凶手就在他们中间!”
    “是,李队!我们明白!”
    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    “嗯,事不宜迟,你们现在就去!我等著你们的好消息!”李鹏威亲自將这几位心腹送到办公室门口,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,眼神中充满了期望。
    目送他们离开,李鹏威靠在门框上,心中暗暗发狠:“章恆,黄局……等著瞧吧。等我顺著仇杀这条线把嫌疑人揪出来,把案子破了,看你们到时候是什么表情! 这头功,必定是我的!”
    与此同时,章恆对李鹏威私下里的安排一无所知。
    散会后,他先是送走了面色凝重的黄建喜等市局领导,隨后便去了胡志华的办公室,两人又就案子的一些细节和接下来的安排沟通了十来分钟。
    从胡志华那里出来,章恆没有片刻停歇,直接去了技术中队。
    他从负责痕跡检验的同事那里,拿到了从现场提取到的全部32枚指纹和17个鞋印的高清照片和电子版资料。
   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他反手关上门,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开来。
    窗外已是下午,阳光斜照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但章恆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。
    他打开檯灯,调整好光线,然后將那些照片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一一铺开。
    一时间,办公室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章恆偶尔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。
    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態,左手拿著一个高倍放大镜,右手拿著一支强光手电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如同一位在古籍中寻找微言大义的学者,又像一位在战场上搜寻敌人蛛丝马跡的侦察兵,开始极其专注地审视这些来自犯罪现场的无声证物。
    他的眼睛,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刑侦而生,堪比最精密的专业仪器,不仅观察入微,而且处理信息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    他首先聚焦於那32枚指纹。一枚一枚,仔细甄別其纹型、中心、三角、细节特徵点……他的大脑飞速运转,进行著比对和分类。
    很快,他心中便有了初步轮廓:除了少数几枚確认属於两名死者外,剩下的二十多枚指纹,至少来自十几个不同的个体,这印证了现场人员混杂的判断。
    接著,他的目光转向那17个鞋印照片。这些沾染了泥土、血污的印记,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模糊的轮廓,但在章恆眼里,却仿佛是一张张动態的素描,能读出大量的信息。
    通过鞋印的长度和步幅,他可以大致推断出留下脚印者的身高;通过鞋印的深浅和压力分布,可以分析其体重和行走时的姿態、发力习惯;甚至从鞋底的磨损程度和纹样式,能对嫌疑人的年龄、职业特点、经济状况做出初步推测。
    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照片,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处理著这些信息。
    突然,他的动作停了下来,目光牢牢锁定在其中一张鞋印照片上。
    这是一个相对清晰的右脚鞋印,拍摄於商店侧门內侧不远的位置。
    鞋底纹比较常见,是一种廉价的运动鞋底。但章恆的眉头却微微蹙起,他拿起放大镜,几乎將镜片贴在了照片上,仔细审视著这个鞋印的几个特定部位——前掌內侧的磨损、脚跟后缘一个不太明显的缺口、以及整个脚印在泥土上留下的独特压痕……
    他就这样保持著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石化了一般,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    良久,他才缓缓放下放大镜和那张照片,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亮光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张鞋印照片单独抽出来,放在办公桌的一角,用笔筒轻轻压住。
    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以极高的效率看完了剩下的所有鞋印照片。
    当最后一张照片被归拢,章恆抬手看了看腕錶,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。
    他没有犹豫,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內部电话,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。
    “飞亮,叫上周康,带上勘查箱和必要的装备,五分钟楼下集合。”他的声音果断而清晰,“隨我再去一趟案发现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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