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见从衣柜里翻出乾净的衬衫、一条宽鬆的运动裤,还有一条未拆封的男士內裤。
    毕竟他的家里可找不出女生穿的东西,只能用他的衣服將就一下了。
    回到浴室门口时,伏见轻轻敲了敲门:
    “换洗的衣服我放门口了。”
    说完伏见本想將衣服放到地上,可门锁的“咔嚓”声却在此刻响起,早川探出头来,从他手里接过衣服,只是脸上的红晕更深了。
    伏见的视线礼貌地停留在她脸上。
    “谢谢学长!”
    早川接过衣服,眼睛弯起来:“那个……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啊?真的不好意思……”
    哪怕放在普遍喜欢道歉和感谢的瀛洲人里,她也算是格外热衷的那一档。
    不过比起大部分瀛洲人的程式化的客套表演,她的表情里满是真诚。
    伏见的每一次或大或小的帮助,她都表现得像个从未收过礼物的孩子,突然被塞了满怀的糖果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伏见说。
    浴室门重新关上。
    伏见退回客厅,陷入了思考。
    她的包上,为什么会有竹田老师茶杯里的那种异香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可说到底,这种异香又是否和那只白色的水蛭有关联,还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?
    早川千穗身上的那些伤口又是怎么回事……
    是之前那个名叫秋山的女生乾的吗?
    如果校园霸凌到了这种程度,却还没人过问的话……无论怎么想也有些过分了。
    伏见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但不管怎么样,这依然是一条调查的方向,在森川葵製作好花烛前的这三天里,伏见还有充足的时间。
    淋浴声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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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几分钟后,浴室门再次打开。
    早川千穗穿著伏见的衬衫走出来。
    衬衫对她来说確实太大了,下摆垂到大腿像是裙子,袖子长得需要卷好几圈,堆叠在手肘处。
    也许是裤腰实在太鬆了,她没穿那条运动裤。
    只穿了那条男士內裤。
    修长笔直的双腿完全裸露在外,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。
    她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,湿漉漉的头髮披在肩上,发梢还在滴水,水珠顺著脖颈滑进衬衫领口。
    肩膀上搭著毛巾,整个人散发著热气和水汽混合的味道。
    “学长,吹风机在哪里呀?”
    她问,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完美笑容。
    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宽大的领口顺势盪开,胸前柔软的形状在衬衫布料下若隱若现。
    伏见移开视线,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。
    早川在客厅插座旁坐下,侧对著他,双腿併拢斜放,按下开关。
    轰隆隆的风声填满了安静的房间。
    伏见坐在工作桌旁,整理著文件,目光却不时瞥向女孩。
    透过宽大的衬衫领口,他能看见她锁骨下方那片淤青的完整轮廓,中心处顏色最深,向外逐渐变浅。
    恐怕光是手臂稍微大幅度的活动,都会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。
    在伏见灵视的观察下,伤口边缘红肿发炎。
    被那些脏水一泡,不感染才怪……
    “早川同学。”
    伏见开口,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隨意些:“你身上的伤……是之前那个叫秋山的女生弄的吗?”
    早川关掉吹风机,转过头来。
    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还是害羞。
    “啊,这个啊……哈哈……”
    她紧了紧领口,手指挠著脸颊,笑容变得有些靦腆:“不是啦,跟秋山同学她们没有关係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是我不小心撞到的!”
    早川语气轻快,伸出手指指向天花板,像是在说別人的事:
    “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,经常撞到桌角啊门框啊什么的,妈妈都说我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。”
    谎言拙劣到伏见懒得去质疑反驳。
    但也正是因为如此,他终於意识到了早川千穗的笑容奇怪在哪……
    她在笑,眼睛弯著,嘴角上扬。
    没有恶意、算计又或者隱瞒什么,而是单纯的习惯,又或者说麻木。
    就像一个巡迴马戏团的演员,他终年只会表演著同样的节目,重复一段背过很多遍的台词,已经不再去思考台词背后的含义。
    到后来,就连自己也被骗了进去。
    “我帮你吹吧。”伏见突然说。
    “誒?”早川愣了愣。
    “你后面的头髮没吹乾。”伏见起身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:“头髮湿著会头疼的。”
    “那就……麻烦学长啦。”
    早川转过身,背对著他在榻榻米上跪坐好。
    伏见打开吹风机,温热的风拂过女孩的头髮。
    她的发质很好,柔软顺滑,带著伏见家洗髮水的淡淡香味……老实说,伏见还是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买的洗髮水居然这种味道。
    清新却不突兀,带著淡淡的柑橘味。
    可就在那些黑髮之下,透过衬衫宽大的领口,他能看见早川的后背布满了伤痕。
    伏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    正如他所想的那样,比正面的伤口更加夸张。
    交错、深浅不一……让人光是仔细去看,便会觉得有些不舒服。
    在將女孩的头髮吹乾后,伏见关掉吹风机,房间里突然陷入了安静。
    可少女像是没有回过神来般,闭上眼睛,呆呆的跪坐在原地,轻轻摇晃著脑袋。
    “早川同学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:“你背后的伤……也是撞到的吗?”
    早川千穗睁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她保持著背对他的姿势,肩膀微微缩了缩。
    过了好几秒,她才小声说:“那个……是我不小心……”
    “早川。”
    伏见打断她:“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告诉我。”
    女孩突然像是放鬆了下来,双手后撑著榻榻米转过身来,然后坐到了上面,从跪坐著的双腿变作鸭子坐。
    她仰头看著伏见。
    没有预想中的情感崩溃落泪,就连眼眶都没有任何泛红的跡象,笑容依旧掛在脸上。
    “学长真是个好人呢。”
    她说著,双手合十,声音轻轻的:
    “但是真的没事啦。我妈妈是医生,这些伤……她会帮我处理的。她说女孩子的身体很重要,要好好照顾,不能留疤的。”
    妈妈会帮我处理……仅仅是处理伤口吗?
    那伤口的来源呢?
    她只字不提。
    伏见沉默了,他起身走到柜子前,拿出医药箱。
    “我帮你消一下毒吧。”他说:“有些伤口看起来还新,不处理可能会感染。”
    早川愣了愣,脸上又泛起红晕:“那个……不用麻烦学长的……”
    “不麻烦。”
    伏见已经打开医药箱,取出碘伏和棉签:“转过去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女孩犹豫了几秒,睫毛颤了颤,最后还是乖乖转过身。
    伏见轻轻拉下她后背的衬衫领口,那些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。
    近看更是触目惊心。
    有些伤口很深,边缘红肿,显然发炎了。
    伏见用棉签蘸了酒精,小心翼翼地涂抹。
    棉签碰到伤口时,早川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,但她没有发出声音。
    “疼吗?”伏见问。
    “有一点……”早川小声说:“但是没关係……我不怕疼。”
    伏见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    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,女孩喋喋不休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。
    绝大部分都是她和母亲度过的美好时光……看电影、游乐场、烘焙失败的笑话。
    偶有提及热情的邻居婆婆,或是关心她学习的班主任老师。
    可唯独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人。
    她的父亲。
    伏见听著,手上的动作细致而专注。
    “早川。”他极其不合时宜地开口:“你爸爸呢?”
    女孩的肩膀又缩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爸爸啊……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小:“听妈妈说,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就……自杀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想,大概是在外面欠了很多很多的钱,所以不想连累我们吧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抱歉。”
    “没事啦。”
    早川转过头,对伏见露出一个笑容:
    “我其实不太记得他了,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。对了!我还有个妹妹……虽然妹妹现在在国外读书,但小时候我们关係可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妹妹?”
    “嗯,双胞胎妹妹。”
    早川说:“但是她身体不好,小时候就被送到国外的亲戚家去了,妈妈说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好,对她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。”
    伏见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    他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,用纱布轻轻盖住几处比较严重的地方。
    然后悄悄从口袋里凭空取出一张符纸,覆盖在纱布之上。
    隨著伏见口中无声的呢喃,符纸似乎完全隱没在了女孩的身体中。
    伤口周围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许,同时,一个只有伏见能够看见的符文出现在早川的背上。
    显然,早川身上的异常,多到他已经无法选择性忽视的程度了。
    早川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    她摇摇头:“就是突然觉得……后背暖暖的,还有点痒。”
    伏见不动声色地將沾满血的棉签丟进垃圾桶,隨口敷衍道:“可能是酒精的原因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啊……”
    处理完背部的伤,伏见转到她面前。
    这次早川没有害羞,反而很配合地微微仰起头,露出锁骨下方那道伤口。
    这个姿势让衬衫领口敞得更开。
    伏见儘量让视线聚焦在伤口上,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白皙的肌肤,和衬衫下什么都没有穿,隱约起伏的曲线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早川转过身,拉了拉衬衫的领口,似乎在躲避伏见的目光。
    “谢谢学长!你真的帮了我好多……”
    “学长你为什么……”话到一半却卡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。
    早川千穗站起来,又是深深鞠了一躬:“等我的衣服干了,我就回家,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!”
    “你妈妈今晚不是夜班吗?”
    伏见问:“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?”
    “没问题啦!”
    早川笑说著,张开手臂:“我都习惯了,而且妈妈早上就会回来时,她会给我做早餐的。”
    伏见看著早川千穗。
    这个女孩穿著他的衬衫,光著脚站在他家的地板上,朝自己张开双臂。
    她笑得那么灿烂,仿佛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永远阳光明媚。
    而在她的身后,伏见看见了半倚在门框上,看不清表情,只有金色的瞳孔隱约可见的花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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