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时,乾尸分出一缕细微的罪业,蔓延到拓跋峰刚才滴落鲜血的地方,將那些血液收集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罪业之中。
    血液不多,只有几滴,但对於她来说,已经够了。
    乾尸继续拉扯著怪物。
    她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,意识开始飘忽,黑斑在体內疯狂衝撞,想要挣脱她的压制,想要彻底吞噬她这具早已死亡的躯壳。
    痛苦。
    意识在被撕裂的痛苦。
    但她咬著牙,硬生生將所有涌入体內的怪物都压了下去,用自己残存的意志,將它们死死锁在身体深处。
    然后,她撤去了身上的偽装术法。
    黄色的裙子消失了,羊角辫消失了,那张属於小云的模糊面容也消失了。
    眼眶是两个空洞的血洞,嘴巴被粗糙的黑线缝死,皮肤紧贴著骨头,像是风乾了千年的腊肉。
    丑陋,恐怖,令人作呕。
    这才是她的真面目。
    拓跋峰最憎恨的神骸。
    乾尸抬起头,看向拓跋峰。
    她顾不得自己这副模样被看到会怎样,也顾不得拓跋峰会因此產生怎样的厌恶和仇恨。
    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,不能让拓跋峰死。
    只要戳穿了谎言,用自己这副最可憎的面目去提醒他,那他就可以清醒,就可以离开了罢。
    大量黑斑入体,乾尸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    她死死咬著被缝住的嘴唇,线头崩开,乾裂的嘴唇碎成肉沫。
    拓跋峰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    他猛地一刀劈开面前的怪物,不顾身后扑来的攻击,转身冲向乾尸。
    一只怪物的利爪在他背上又添了一道伤口,但他毫不在意,衝到乾尸面前,一把將她抱进怀里。
    “小云!你怎么了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焦急,手臂紧紧环住她乾瘦的身体。
    乾尸的身体僵住了。
    她等了很久,等待著拓跋峰看清她的真面目,等待著那必然的厌恶,愤怒,甚至仇恨。
    她等著他鬆开手,等著他质问“你是谁”,等著他像千百年来那些守墓人一样,对著她咒骂,唾弃。
    但是,拓跋峰抱著她的手臂,一直很紧。
    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    不。
    不该是这样的。
    他应该鬆手的。
    他应该推开她的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乾尸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,“你……”
    拓跋峰打断了她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有些落寞。
    “你不是小云,对吗?”
    乾尸浑身一颤。
    拓跋峰確实清醒了。
    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    承认?
    还是不承认?
    谎言已经维持了百年,她早已经习惯了扮演小云,习惯了拓跋峰温柔的眼神,习惯了被他保护,习惯了听他讲述那些关於外面世界的故事。
    她贪恋这份温暖,这份本不属於她的温暖。
    但她知道,这一切都是偷来的。
    现在,该还回去了。
    “……对。”乾尸艰难地吐出这个字,“我不是小云。”
    “我是神骸。”
    “是你们守墓一族世世代代镇压的怪物。”
    “是带来黑斑和灾难的源头。”
    “是你最恨的东西。”
    她一口气说完,等待著预料中的反应。
    拓跋峰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周围的怪物又涌了上来,素雪和殍不得不拼死抵挡,为他们爭取时间。
    然后,拓跋峰开口了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乾尸愣住了。
    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    “从什么时候开始……你知道的?”她问,声音颤抖。
    “很久以前。”拓跋峰低声说,“小云走的那天,我抱著她的尸体,哭了很久。”
    “然后,小云就突然站在我面前,穿著黄色的裙子,扎著羊角辫。”
    “当时的我欣喜若狂,但后来我知道,你不是她。”
    “小云已经死了,我亲手放干了她的血,亲手抱过她冰冷的身体。”
    “但我……没敢拆穿。”
    拓跋峰的声音很平静,手臂收紧了些。
    “这一百年来,谢谢你。”
    “谢谢你陪著我。”
    “谢谢你让我以为,我的女儿还活著。”
    乾尸彻底僵住了。
    她想过无数种可能,想过拓跋峰会暴怒,会仇恨,会厌恶,会將她撕碎。
    但她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的回答。
    “不……”乾尸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不该是这样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是怪物。”
    “是我带来了黑斑,是我害死了守墓一族,是我害死了小云。”
    “你应该恨我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应该像你父亲一样,像你爷爷一样,像所有守墓人一样,恨不得將我碎尸万段才对!”
    拓跋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恨过。”
    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恨过,我娘死的时候,我恨过,我兄弟死的时候,我恨过。”
    “小云死的时候,我恨得想把神骸挫骨扬灰。”
    “但恨有什么用?”
    “恨只会让我变得更痛苦,更绝望,最后像条疯狗一样死在西域的黄沙里。”
    “但那一定不是小云希望看到的。”
    “她的父亲,应该是一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英雄,不应该是只被仇恨驱使的行尸走肉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我选择不恨了。”
    拓跋峰低下头,看著怀里乾瘪丑陋的尸体。
    “所以,一切都不重要了。”
    “真的,不重要了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黑斑怪物,又看向身后的石棺。
    “我该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去陪小云。”
    拓跋峰鬆开了乾尸,转身走到石棺旁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按在棺盖上。
    “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。”
    “我答应过小云,要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,去看青山绿水,看红花绿草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没做到。”
    “她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片黄沙里,到死都没见过真正的花。”
    “我是个失败的父亲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我该去陪她了。”
    拓跋峰用力一推,石棺的盖板缓缓滑开。
    乾尸看到,棺材里躺著一具小小的尸骸。
    已经化作了白骨,身上穿著一条黄色的裙子,白骨的手腕处,还能看到放血时留下的刀痕。
    看著白骨,拓跋峰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身,看向素雪和殍。
    “两位姑娘,多谢你们一路相助。”
    “但接下来的路,是我自己的路。”
    “请你们离开吧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拓跋峰突然出手,一股魂力將素雪和殍推向了墓门方向。
    两人猝不及防,被直接推出了墓门。
    “拓跋!”素雪惊呼。
    但拓跋峰没有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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