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,沉闷而悠长。
    苏铭睁开眼。
    房间里还很暗,只有窗纸透进一丝鱼肚白。
    隔壁传来张猛翻身的巨大声响,北屋赵管事的房间里,则隱约有水声,想必是已经起身洗漱。
    苏铭没有立刻下床。
    他感受著体內那缕比髮丝还细的灵力,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地蠕动。
    一夜的吐纳,收效甚微。
    道基的损伤,像一个漏水的木桶,吸纳进来的灵气,十成里倒有八九成悄无声息地逸散了。
    他坐起身,穿上那套崭新的灰色杂役服。
    粗布的料子有些磨皮肤,但身上却有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    他推开门,清晨山脚下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。
    张猛也打著哈欠走了出来,赤著壮硕的上身,肌肉线条在晨光中分明。
    “苏老弟,早啊!”他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,拎起院角的水桶,从古井里打上一桶水,兜头浇下。
    冰冷的井水让他打了个激灵,整个人瞬间精神了。
    “走,领差事去!”
    外事堂前的巨大广场上,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头。
    上千名杂役弟子,按照各自负责的区域,分成了十个方阵,鸦雀无声。
    苏铭站在人群中,运转《敛息诀》,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    一名外事堂执事站在高台上,手持一枚玉简,面无表情地宣读著今日的人员调动与任务分配。
    绝大部分都是些重复性的苦力活。
    “……丁柒院,张猛,灵兽谷,清扫踏云驹马厩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丁柒院,李开,阵峰,搬运废弃阵料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丁柒院,赵平,丹鼎峰,药田除草。”
    苏铭听著,赵平应该就是那位赵管事的名字。
    “丁柒院,苏铭。”
    “……调入外事堂算房,即刻前去报导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无数道羡慕、嫉妒、疑惑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苏铭。
    算房!
    那可是杂役弟子眼中的天堂!
    不用风吹日晒,不用干体力活,每日只需坐在屋里拨弄算筹,整理帐目。
    这是个天大的美差!
    苏铭只是笑了笑,在眾人的注视下,走出了方阵。
    算房,在接引峰半山腰的一处偏殿。
    这里远离了山脚的喧囂,四周遍植翠竹,环境清幽。
    苏铭推门而入,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竹简特有的清气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屋子很大,靠墙是顶到房梁的书架,上面塞满了各种帐册卷宗。
    几名同样身穿灰色杂役服的弟子,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书之间,算盘拨动的脆响声,此起彼伏。
    这里,比苏铭想像的还要忙碌。
    “新来的?”
    一个乾瘦的老者从一堆帐册后探出头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苏铭。
    他头髮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腰间掛著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。
    “晚辈苏铭,奉命前来算房报导。”苏铭躬身行礼。
    “我叫刘通。”老者哼了一声,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著的小桌案,“以后你就坐那儿。”
    “以后,你就叫我刘管事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里,带著一种老资格对新人的天然排斥。
    苏铭也不在意,依言走到角落坐下。
    “小子,別以为进了算房就是来享福的。”
    刘通慢悠悠地走过来,將一摞厚厚的、边缘已经起毛的竹简,重重地墩在苏铭桌上。
    “这是器殿那边送来的上个季度的材料出入库单据,乱七八糟的,没人愿意理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是读书人吗?今天,就把这些给我理顺了。”
    “理不顺,就別吃饭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便背著手,踱步回了自己的座位,端起茶杯,闭目养神去了。
    周围几名杂役弟子,偷偷抬眼看了看苏铭,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。
    这堆烂帐,他们都见过。
    器殿那帮炼器的傢伙,性子跟他们的锤子一样又臭又硬,写的单据更是龙飞凤舞,缺斤少两是常事,根本对不上。
    这是刘管事在给新人下马威。
    苏铭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,缓缓展开。
    刺鼻的墨跡,潦草的字跡,混乱的数目。
    確实是一堆烂摊子。
    然而,苏铭的嘴角,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。
    他怕的,不是麻烦。
    他怕的,是没机会。
    他没有动桌上的算盘。
    他的手指,在竹简上轻轻划过,双眼飞速地扫视著上面的內容。
    他的大脑,就是最精密的算盘。
    “玄铁,入库三百二十一斤,损耗三斤,实入三百一十八斤……”
    “赤铜,出库一百零七斤,用於炼製『火鸦剑』三十六柄……”
    “低阶灵玉,出库一千二百枚,用於刻画『聚灵阵盘』……”
    “阵旗……”
    当看到这两个字时,苏铭的心神微动。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室友,李开。
    他继续看了下去。
    一笔笔混乱的帐目,在他脑海中被自动拆分、归类、重组。
    时间,一点点流逝。
    屋內的算盘声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
    那几名杂役弟子,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,看著角落里的苏铭。
    太快了!
    那小子的速度,简直不是人!
    他们看一卷竹简的时间,他已经看完了三卷!
    而且,他自始至终,没有用过一次算盘,没有动过一次笔!
    刘通也早已睁开了眼。
    他浑浊的老眼里,满是惊疑不定。
    这小子,是在装模作样,还是真有本事?
    一个时辰后。
    苏铭放下了最后一卷竹简。
    那小山似的烂帐,已经被他全部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。
    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禿笔,取过一卷空白竹简,蘸了蘸墨。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开始写。
    而是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脑海中,无数的数据流淌,匯聚成一张无形的、巨大的表格。
    入库、出库、损耗、结余……
    每一项,都清晰无比。
    忽然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    天剑峰后勤处,每个月都会从器殿领走一批低阶灵玉和制式阵旗,名目是『日常演武损耗』。
    这批物资的数量,每个月都惊人地相似。
    更奇怪的是,它们的损耗率,也出奇地一致,不多不少,正好是三成。
    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,但连续数月皆是如此,这规律性未免太过刻意。
    苏铭在翰林院见过太多类似的帐目把戏,这看似平整的数字背后,往往藏著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    这里面,肯定有猫腻。
    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——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展现价值,却又可能引火烧身的机会。
    他心思电转,迅速权衡利弊。
    直接揭穿?无异於以卵击石,天剑峰岂是他一个杂役能招惹的?装作不知?那他便与寻常杂役无异,泯然眾人。
    必须换一种方式,既要让上面的人看到他的能力,又不能直接点破,把自己变成靶子。


章节目录



穿越成老爷爷,开启躺平人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穿越成老爷爷,开启躺平人生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