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大一线的互市集镇,此刻静得像死过去了一样。
    风卷著沙尘,拍打著紧闭的木柵栏门。那些原本堆满了货物的棚子,现在只剩下被风吹得乱响的破草蓆。
    林丹汗断供了。
    这消息比草原上的白毛风跑得还快。
    大明这一手“绝户计”,不仅让察哈尔部的贵族们跳脚,更像是一块这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了几千里外漠北深处的涟漪。
    漠北,也就是外喀尔喀蒙古,那是比漠南更苦、更冷、更野蛮的地方。
    这里的三大部(车臣汗、土谢图汗、札萨克图汗)早就对占据著漠南肥美草场、又拿著明朝赏赐的林丹汗眼红得滴血。以前是不敢动,怕林丹汗那个“蒙古大汗”的名头,更怕明朝拉偏架。
    但现在,风向变了。
    漠北,肯特山下。
    这里是车臣汗硕垒的大本营。
    几个汉人打扮的商队管事,正在硕垒那种满骚臭味的大帐里喝茶。说是商队,其实一个个目光锐利,腰间虽然没掛刀,但坐姿挺拔,一看就是军旅出身。
    为首的一个,正是锦衣卫百户沈炼(此处沈炼若已去辽东,则换为锦衣卫其他干將,如副千户陆文昭)。
    陆文昭慢条斯理地品著杯子里那种加了盐巴和羊油的劣质奶茶,面前的条案上,摆著几口打开的大箱子。
    丝绸、普洱茶砖,还有最扎眼的——整整一百把精钢打造的绣春刀,那是锦衣卫淘汰下来的旧货,但在草原人眼里,这就是神兵利器。
    车臣汗硕垒那个酒糟鼻子都快贴到箱子上了。他抓起一把绣春刀,拔出来一半,寒光闪得他眼睛发。
    “嘖嘖嘖,这钢口,这一刀下去,牛脖子都能给砍断了。”硕垒爱不释手,“陆大人,这些……都是给本汗的?”
    “只要汗王点个头,这些只是见面礼。”
    陆文昭放下茶杯,微笑著说,“我家万岁爷说了,这些年漠北诸部受苦了。林丹汗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,拿著朝廷的好处不干人事,还敢勒索卢督师。朝廷很生气,后果很严重。”
    硕垒眼珠子转了转,把刀收回鞘里。他虽然贪,但也不傻。
    “陆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们这是想让我出兵打林丹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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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硕垒搓著手上的油泥,“林丹汗虽然现在有点背运,但他毕竟还有几万骑兵。我这车臣部离他又远,若是打不贏,那可是要把家底赔进去的。”
    这是还嫌价码不够高。
    陆文昭也不恼,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红色大印的文书,轻轻推过去。
    “这是理藩院刚刚签发的特许令。”
    “凭此令,车臣部今后在大同、宣化两地互市,免税三成。且朝廷承诺,只要是你们抢来的牛羊,我们照单全收,现银交割。”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陆文昭压低声音,“林丹汗大营的位置,以及他现在的兵力部署图,都在这儿了。他现在正准备集结兵力去打宣化,屁股后面全是空门。这可是卢督师专门让锦衣卫飞鸽传书送来的情报。”
    硕垒猛地抬起头,呼吸粗重起来。
    免税三成!抢来的牛羊照单全收!
    这哪是出兵啊,这是明朝人请他们去吃自助餐啊!
    林丹汗那些牛羊,那些女人,那些金银,对於穷得叮噹响的漠北人来说,那简直就是金山银山。
    “他……真的屁股后面是空的?”硕垒盯著那份图纸。
    “千真万確。他的一半精锐都被调去宣化那边虚张声势了,老营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那群不听话的台吉。”
    陆文昭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汗王,机不可失。您若是犹豫,我这就去找土谢图汗。听说他们那边今年的日子也很难过,估计会对这份大礼很感兴趣。”
    “別!”
    硕垒急了,一把按住那几箱子宝贝,“谁说我犹豫了?这林丹汗这几年欺负我们欺负得还少吗?那是仇深似海啊!”
    他大吼一声:“来人!吹號角!集结儿郎们!”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带上马刀,带上口袋!咱们这次不去打猎,咱们去发財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两天后,漠南草原的平静被彻底打破。
    这不是明军的炮声,而是来自背后的狼嚎。
    数万漠北骑兵,如同决堤的洪水,绕过沙漠,直插察哈尔部的腹地。他们不讲什么阵法,也不要什么战术,就是纯粹的抢劫。
    见了帐篷就烧,见了男人就杀,见了牛羊就赶。
    林丹汗此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    他还在白城附近集结他的部眾,准备去宣化城下搞那场“武装討薪”。
    “大汗!不好了!大汗!”
    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,也顾不得礼仪,直接跪在地上哭喊,“漠北人!车臣汗和土谢图汗联手了!他们杀过来了!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林丹汗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,“他们怎么敢?这帮穷鬼,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本汗!”
    “是真的!他们已经打到了苏尼特部(察哈尔的外围部落),把那里的牛羊全抢光了!苏尼特首领的头都被砍下来掛在了旗杆上!”
    林丹汗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
    他这辈子打仗虽然胜少败多,但被这帮他一直看不起的“野人”抄了后路,这还是头一回。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这帮白眼狼!一定是明朝人指使的!”
    他反应过来了。明朝这边刚断供,那边漠北就杀过来,这哪有这么巧的事?
    “传令!不打宣化了!全军迴转!给我先灭了这帮不知死活的漠北蛮子!”
    林丹汗咆哮著拔出腰刀,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桌案。
    但他想得太简单了。
    这只军队已经不是当年那支横扫草原的铁骑了。
    听说要去跟穷凶极恶的漠北人拼命,下面的牧民兵士气瞬间崩溃。
    打明朝是为了抢粮食,大家还能有点动力。去跟漠北人打?那帮人比我们还穷,打贏了也没油水,打输了还得把自己有点家底赔进去。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明军不是瞎子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宣化及四周烽火台。
    狼烟直衝云霄。
    卢象升站在城楼上,看著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,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。
    “火起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传本督將令:天雄军第一镇(新军编制单位,相当於师),即刻出关。周遇吉为锋,直插林丹汗的必经之路——阴山山口。”
    “记住,不为了杀敌。就为了堵这。让林丹汗回不去救火,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老窝被烧光。”
    “督臣,那咱们不抢点?”旁边的参將有些眼红漠北人的收穫。
    “咱们是大明王师,不干那种没品的事。”
    卢象升整了整衣冠,“咱们要做的,是等他们两败俱伤后,去收拾那个烂摊子。既然万岁爷要建归化省,那就得把这些刺头,不管是察哈尔的还是漠北的,一次全给摁服了。”
    “告诉周遇吉,带上所有的轻便火炮。这次,本督要让林丹汗知道,什么叫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三天三夜的混战。
    草原变成了修罗场。
    漠北联军虽然凶猛,但林丹汗毕竟是那个曾经差点统一草原的梟雄,他的怯薛卫(亲卫军)真的拼起命来,战斗力依然可观。
    双方在苏尼特草原上反覆拉锯。尸横遍野,没人收尸,那些禿鷲吃得都飞不动了。
    就在林丹汗凭著人数优势,勉强稳住阵脚,准备发动反击的时候。
    一个绝望的消息这从南边传来。
    “大汗!南边……南边全是明军!”
    “那个卢阎王,带著大炮把阴山山口给堵死了!咱们的后勤輜重队,被他们截住了!”
    林丹汗这下彻底懵了。
    前有狼(漠北联军),后有虎(卢象升),中间是他这几万已经断粮两天的人马。
    “明朝人!你们言而无信!说好的盟友呢!”林丹汗在大帐外,指著南方的天空怒骂,声音嘶哑而淒凉。
    但他骂也没用。
    卢象升的炮火已经开始向他的侧翼延伸了。那不是为了杀伤,是在驱赶。
    像赶羊一样,把他们往漠北人的口袋里赶。
    深夜。
    林丹汗坐在火堆旁,周围是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嘶鸣。他手里拿著一把已经卷刃的腰刀,眼神发直。
    “父汗,跑吧。往西跑,去青海。”
    儿子额哲跪在他脚边哭求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”
    林丹汗惨然一笑。
    青山?哪还有青山?
    漠南这片基业,是他半辈子打下来的。这要是跑了,他就真的从“大汗”变成了丧家之犬,连那些小部落都会衝上来咬他一口。
    “不跑了。本汗就算是死,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。”
    “集结最后的怯薛卫,咱们往北冲!跟硕垒那个狗东西拼了!”
    这是一次註定失败的悲壮衝锋。
    黎明时分。
    林丹汗带著最后的三千亲卫,冲向了漠北联军的阵地。
    但那些漠北人太狡猾了。他们不跟他硬拼,而是放箭,放冷箭。
    林丹汗身中三箭,战马被射杀,整个人摔在泥水里。周围的亲卫一个个倒下。
    就在他准备自刎的时候,一阵如雷的马蹄声从侧面响起。
    但他没等到漠北人的弯刀,也没等到地狱的勾魂使者。
    他等到的是一面大明龙旗。
    “大明兵部职方司,兼天雄军参赞,周遇吉在此!谁敢伤我大明属国番王!”
    一声暴喝,周遇吉带著两千全副铁甲的秦军重骑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了混乱的战场。
    不是来杀林丹汗的,是来“救”他的?不,是来生擒他的。
    那些正准备上去抢功的漠北骑兵,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撞得七零八落。他们手里的弯刀砍在明军板甲上只是冒火星,而明军的三眼銃和长矛,却像割草一样收割著生命。
    车臣汗硕垒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不是咱么一伙的吗?”
    他想不通。
    陆文昭在他身边,笑得云淡风轻:“汗王,戏演完了。林丹汗这块肥肉,您吃不下。还是让我们大明带回去养老吧。至於这些牛羊,你们儘管带走,卢督师绝不阻拦。”
    硕垒咽了口唾沫。
    他看著那支杀气腾腾的明军,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只顾抢东西的部下,最终还是怂了。
    “撤!带著东西撤!”
    周遇吉策马来到林丹汗面前。
    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,此刻满身泥血,狼狈不堪。
    “林丹汗,卢督师请你去宣化喝茶。这茶钱,你怕是得用整个漠南来抵了。”
    林丹汗看著指著自己脑门的火銃,手里的刀终於噹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    他知道,此去宣化,世间再无察哈尔汗,只有这“归化省”里的一个阶下囚了。
    风停了。
    太阳从东方升起,照耀著这片血染的草原。
    新的秩序,就在这废墟和鲜血中,被大明的火炮和铁骑,强行铸造了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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