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塞北,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    多尔袞骑在马上,身上裹了三层皮裘,还是觉得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    但他心里的火,比这风还大。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怎么还是没人?”
    这一路从喜峰口进来,连著过了三四个屯子,別说粮食,连根鸡毛都没看见。
    村里的井被大石头填死了,磨盘被砸碎了,连老鼠洞都被灌了水。
    坚壁清野。
    那个该死的卢象升,这是要把路都做绝啊。
    “王爷!”
    前锋统领阿济格灰头土脸地跑回来,马蹄子上全是冻土渣子。
    “前面就是赵家堡,还是空的!这帮汉人是属耗子的吗?怎么跑得这么干净?我看那灶坑还是热乎的,这分明是刚跑没多久!”
    阿济格气得直挥马鞭。
    这一路跑了几百里,带来的乾粮快吃完了。原本指望因粮於敌,现在別说抢粮,战马都要开始啃树皮了。
    多尔袞勒住马,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。
    那里有一座城。
    宣化。
    大明的九边重镇之一,也是卢象升的总督行辕所在地。
    “跑?他们能跑到哪去?”
    多尔袞冷笑一声,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。
    “这些老百姓跑了,那是卢象升怕了。他把人都收缩进了宣化城。只要打破宣化,里面有的是粮食,有的是女人!”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身后那连绵不绝的队伍。
    八旗精锐,蒙古骑兵,虽然一个个冻得缩脖端手,但那种饿狼见了肉的绿光还在。
    “传令下去!今晚不扎营,直扑宣化!”
    “告诉弟兄们,那是大明的一块肥肉!谁第一个登城,那城里的金银財宝,本王许他先挑三天!”
    “嗷!!!”
    这声传令下去,原本有些萎靡的后金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。
    飢饿和贪婪,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有效的兴奋剂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宣化城头。
    这里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    没有那种大敌当前的慌乱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有点悠閒。
    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堆篝火,烤著全羊,还温著酒。那香味顺风能飘出去好几里地。
    卢象升一身铁甲,没戴头盔,只是隨意束著头髮,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圈椅上,手里端著一碗热酒。
    他哪里像个临战的大帅,倒像是个等客上门的员外。
    “督师,他们来了。”
    旁边的副將杨国柱指著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线。
    “来得还挺快。”
    卢象升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,抹了把嘴,“多尔袞这是饿急眼了。怎么著,咱给他们备的大餐,都热好了吗?”
    “回督师话,都备齐了。”
    杨国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“那水泥碉楼,都干透了,硬得跟铁似的。那五百门虎蹲炮,每一门都装了双份的霰弹。还有您吩咐的那些猛火油,也都埋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卢象升站起身,拍了拍杨国柱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告诉弟兄们,今儿个不守城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杨国柱一愣,“不守城?督师,那是十万韃子啊!咱这依託坚城消耗他们……”
    “消耗个屁!”
    卢象升那种读书人的斯文气此时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“卢阎王”的凶悍,“皇上拨了几百万两银子给咱们换装,就是让你缩在龟壳里挨揍的?”
    “那是给老子打歼灭战的!”
    他走到墙边,一拳砸在那新砌的水泥垛口上。
    “多尔袞以为我们会像以前那样,躲在城里瑟瑟发抖。老子偏不!”
    “开城门!列阵!”
    卢象升大手一挥,“把那天雄军的大旗,给老子竖在城外面!今儿个,就在这宣化城下,跟八旗铁骑,一决生死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咯吱,咯吱。
    沉重的宣化城门缓缓打开。
    多尔袞远远看到这一幕,差点以为自己眼了。
    “明军……这是有內訌?还是出来投降了?”
    他身边的几个贝勒也都面面相覷。
    这不符合常理啊。
    这几十年跟明军打仗,除了那个不要命的满桂和早期的戚家军,后来的明军哪个不是还没见面就先把城门焊死?哪怕是坐拥坚城,那也是一触即溃。
    这主动把兵拉出城来野战,是卢象升疯了,还是这世道变了?
    “王爷你看!”
    豪格指著前方。
    从城门里出来的,不是那种穿著鸳鸯战袄、拿著也是生了锈烧火棍的卫所兵。
    而是一一个个红黑相间的方阵。
    最前面,是三千名手持一人高巨盾的重步兵,那是用最好的精钢打制的塔盾,立在地上就像是一道移动的铁墙。
    塔盾后面,是层层叠叠的火枪手。他们手里的那玩意儿,多尔袞没见过,没有长长的点火绳,上面却有一个奇怪的击发装置(燧发枪)。
    再往后,是一门门被马拉出来的青铜炮。不大,但数量多得嚇人。
    “这是卢象升的天雄军?”
    多尔袞皱起了眉头。
    他跟天雄军打过交道,那確实是一群硬骨头,但那是靠血勇。今天这阵势,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肃杀。
    “什么天雄军地雄军,在咱大清铁骑面前都是豆腐!”
    阿济格是个暴脾气,他早就按捺不住了,“十四弟,別犹豫了!趁他们立足未稳,我这就带人衝过去,把他们那个狗屁鸟阵给踏平了!”
    多尔袞还在犹豫。
    这太反常了。
    那卢象升又不是傻子,放弃坚城不用,跑出来送死?
    但看著身边那一张张渴望杀戮和抢劫的脸,再加上战马都在打响鼻,那是饿的。
    这口气要是一泄,军心可就散了。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多尔袞终於下定决心,拔出宝刀向前方一指,“十二哥(阿济格),你带正白旗两千铁骑为先锋,给我冲开个口子!蒙古八旗隨后掩杀!谁能斩了卢象升,这宣化城里的娘们隨他挑!”
    “嗷呜!!”
    號角声起,苍凉而悽厉。
    两千多匹战马同时启动,蹄声如雷,捲起漫天的烟尘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大地都在颤抖。
    这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衝击力。
    以往的明军,光听到这万马奔腾的声音,就能先嚇尿一半。
    但也仅仅是以往了。
    卢象升站在中军的望车上,冷冷地看著那捲来的黑色怒潮。
    “距离八百步。”
    旁边的测距兵大声喊道。
    “稳住。”卢象升声音不大,但传得很远。
    前排的塔盾兵把盾牌深深扎进土里,肩膀死死顶住。他们很多人腿都在抖,那是本能的恐惧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因为他们知道,督师大人就在后面看著,皇上的赏银就在怀里揣著,退也是死,而且是全家蒙羞的死。
    “距离五百步!”
    骑兵的速度起来了。阿济格冲在最前面,嘴里发出怪叫,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崩溃的惨状。
    “距离三百步!”
    卢象升举起了令旗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喊“那声熟悉的放箭。
    而是冷冷吐出一个字:轰!
    轰轰轰轰轰!!!
    没有任何徵兆,明军阵地最前方的草皮突然被掀开,露出下面早就埋好的一个个大陶罐。
    那不是地雷,那是没良心炮(一种简易的拋射装置,用火药包当炮弹)。
    只不过这次拋射的不是炸药,而是一包包密封的猛火油。
    几十个火油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拋物线,正好落在正在衝锋的骑兵群里。
    啪啦!
    陶罐碎裂,黑乎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。
    阿济格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,还带著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    什么鬼东西?
    没等他反应过来,明军阵地后方射出几百支火箭。
    轰!!!
    火海瞬间爆燃。
    那场面太壮观了,也太惨烈了。
    几百匹战马瞬间变成了火马,它们发出悽厉的嘶鸣,疯狂地乱跳、乱撞,把原本整齐的衝锋阵型搅得稀烂。
    身上的皮袍子更是最易燃的东西,不少八旗兵瞬间成了火人,惨叫声盖过了马蹄声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!”
    后阵的多尔袞眼皮狂跳。
    猛火油?
    明军哪来这么好的猛火油?这玩意儿提炼极难,以前都是用来守城的,哪有这样当炮弹扔的?
    “別慌!衝过去!衝过去就是贏!”
    阿济格虽然眉毛鬍子都烧焦了,但他確实悍勇。他明白骑兵一旦停下就是死靶子,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。
    只要衝进那火海,衝到明军面前,明军的那些奇技淫巧就没用了!
    然而,真正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。
    当倖存的几百名骑兵忍著烧伤,衝出火海,距离明军只有一百五十步时。
    前面那道钢铁盾墙突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。
    五百支黑洞洞的枪口(第一排)伸了出来。
    这不是火绳枪。
    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等待点火的时间。
    “放!”
    砰砰砰砰砰。
    一阵爆豆般的脆响。
    因为使用了定装火药和颗粒化技术,这五百支燧发枪的齐射,不仅声音整齐,而且杀伤力恐怖。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迎面拍中,割韭菜一样倒下一片。
    阿济格只觉得战马一软,整个人被甩飞出去。
    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爬起来一看,心都凉了。
    他的正白旗精锐,那一波衝锋,至少倒下了三四百。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明军的火枪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完这轮就哑火。
    第一排刚打完退后,第二排已经顶上来了。
    砰砰砰。
    又是五百发。
    紧接著是第三排。
    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击,在燧发枪这个载体上,几乎做到了火力无缝衔接。
    “撤!快撤!”
    阿济格就算再浑,也知道这仗没法打了。
    这根本不是打仗,这是排队枪毙。
    残存的骑兵拨马便逃,丟下了一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战马。
    宣化城下,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刚才还嗷嗷叫的十万大军,此刻鸦雀无声。
    多尔袞死死攥著马韁,指节发白。
    那一轮火枪齐射,不仅打崩了阿济格的前锋,也打碎了他对骑射无双的迷信。
    时代变了。
    “王爷!”
    豪格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嗓子,“十四叔,这就是你要打的胜仗?我看这明军的鸟统有些邪门啊。”
    多尔袞没理他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。
    那是约定好的信號。
    “卢象升,你以为你就这点本事?”多尔袞脸上露出一丝狰狞,“本王还有后手。”
    嗖。
    响箭升空,炸出一朵红云。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    宣化城两侧的山林里,突然杀出两支人马。
    那是之前被多尔袞强行收编、一直藏著没露面的蒙古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联军。他们奉命从侧翼包抄,要在明军正面接战的时候,偷袭那脆弱的侧翼。
    “杀啊!!!”
    侧翼的喊杀声震天。
    卢象升站在望车上,连头都没回。
    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隨手一扔,那信纸隨风飘落。
    那是锦衣卫三天前送来的急报,上面赫然写著多尔袞的整套偷袭计划。
    “杨国柱。”
    “在!”
    “给那帮蒙古人,上大菜。”
    隨著卢象升的令旗一挥。
    原本看似空虚的明军侧翼,那些用来遮挡视线的輜重车突然被推倒。
    露出来的,不是士兵。
    而是一门门用沙袋固定的、短粗的、甚至有些丑陋的火炮。
    那是朱由检特意叮嘱宋应星为大规模野战研製的——霰弹臼炮。
    射程只有两百步,但这一炮下去,就是几百颗铁珠子。
    这就是专门给密集衝锋的骑兵准备的铁扫帚。
    “开炮。”
    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宣化的风。
    轰轰轰!!!
    二十门臼炮同时怒吼。没有实心弹那种呼啸声,只有一声声天崩地裂的闷响。
    无数铁砂、碎钉、小铅丸(霰弹),形成了一面无差別的死亡弹幕,迎头罩向了那些正在衝锋的蒙古骑兵。
    那场景,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。
    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,在麦田里横著挥了一下。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蒙古骑兵,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,血雾在空中爆开,把因为下雪而发白的大地,瞬间染成了一片殷红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他妈还怎么打?!”
    多尔袞看著那一幕,手中的宝刀噹啷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    他知道,完了。
    这次不仅是踢到了铁板,这是一脚踹进了绞肉机里。
    而就在这时,卢象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    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,剑尖直指多尔袞的大旗。
    “大明必胜!”
    他大吼一声。
    “万胜!!!”
    三万明军齐声高呼,那声浪,比火炮还要震耳欲聋。
    隨后,明军方阵竟然开始主动向前推进。
    他们踩著整齐的鼓点,一步一步,像一面钢铁铸就的墙壁,向著已经胆寒的后金大军压了过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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