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渐息,朱由检的龙輦沿著官道,从登州一路向西。
    车轮滚滚,这次回京他没走快捷的水路,而是刻意绕道山西。
    他要亲眼看看,孙传庭虽然人走了,但在那片黄土地上种下的“种子”,究竟长成了什么样。
    都说西北苦,十年九旱。
    但这一路走来,朱由检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。
    並不是什么稻麦飘香,而是一片片白色的“云”。
    。
    漫山遍野的。
    原本那些只能种些耐旱糜子、稍微一旱就绝收的旱地,此刻被一团团白色的桃覆盖。正是秋收季节,田间地头全是从河南、陕西迁移过来的屯户,男女老少齐上阵,背著大筐小篓,脸上洋溢著这年月少见的喜色。
    “停车。”
    朱由检掀开车帘,並未让人惊动地方,带著王承恩和几个便衣侍卫,走进了路边的一处田垄。
    一个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旱菸,见几个衣著不凡的贵人过来,虽然不知道是多大的官,但看那气势也知道惹不起,刚要磕头,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。
    “老丈,这是自家种的?”朱由检指著那齐腰深的杆。
    “回贵人的话,是官家让种的。”老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黄牙,“前年孙督师还在的时候,官府就发了榜。说这地种粮食不行,种这个白叠子,不仅给种子,还包收。”
    “包收?”朱由检眉毛一挑,“官府给多少钱?”
    “一斤上好的皮,能换三十斤白面!”老汉伸出三个指头,眼神都在发光,“要是以前,这一亩地种糜子,也就收个百十斤,交了租子全家还得喝稀粥。现在这一亩,哪怕是最差的年景,也能收几十斤。换成白面,够我和这老婆子吃一冬天的!”
    朱由检隨手摘下一朵,捏了捏,纤维长而韧,是上好的品种。
    这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引进的,虽然受气候影响產量不如南方,但在这西北旱地,已经是救命的宝贝了。
    “那收上去的去哪了?”
    “去西安府的大工坊咧!”老汉指著西边,“听说那里有会吃的铁怪兽,一天能吐出几百匹布及是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西安府,城西工坊区。
    还没走近,就能听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轰鸣声。
    那不是大炮的怒吼,也不是战马的嘶鸣,而是木料与铁器撞击发出的、有节奏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。
    这里是孙传庭一手建立的“秦川纺织局”。虽然他现在入京当了尚书,但这里的规矩还在,甚至运转得比以前更快了。
    朱由检站在工坊二楼的连廊上,俯瞰著下方的车间。
    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,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。
    数百台经过宋应星团队改进的“珍妮纺纱机”,正在飞速运转。
    它们不是靠人力,而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,连接到工坊外那条湍急河流上的几十个巨型水车上。
    巨大的水轮在水流衝击下转动,带动主轴旋转,將澎湃的动力传输给每一台机器。
    数百名女工穿著统一的灰色布衣,麻利地在机梭间穿梭,接线、换锭。而在另一边的织布车间,更加先进的飞梭织布机正以一种令人眼繚乱的速度,將那些纱线变成一匹匹结实平整的布。
    “陛下,这就是水力之威。”
    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惊嘆,“以前一个熟手织娘,一天也就能织个半匹布。现在这玩意儿,一台机器一天就能出十几匹。而且这布经纬细密,比江南的手工土布还要结实耐磨。”
    “產能多少?”朱由检问身边陪同的工坊管事。
    那管事以前是个晋商的掌柜,后来投诚了朝廷,现在是七品的“织造大使”。他恭敬地答道:“回皇上,如今这西安两个厂,加上太原的一个分厂,日產布三千匹。要是算上晚上的夜班,还能再加两成。”
    “销路呢?”
    这是朱由检最关心的。產能上来了,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品。
    “供不应求!”管事笑得合不拢嘴,“以前这种细布,二两银子一匹,普通百姓穿不起。现在多亏了陛下的神机,成本降下来了,咱们只卖八钱银子!这价格,比最粗的麻布贵不了多少,但穿著暖和啊。”
    “光是供应北方的军需,就占了一半。剩下的,全被那些要去草原做买卖的商队订走了。”
    说到草原,管事压低了声音,像是献宝一样拿出一本帐册。
    “皇上,您看这个。这才是大头。”
    朱由检接过来一翻,眼神顿时锐利起来。
    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的,不是卖布的钱,而是易货的清单。
    “张家口互市,换入羊毛七十万斤……”
    “大同互市,换入羊毛四十万斤……”
    “榆林互市……”
    全是用布换回来的羊毛。
    “这些羊毛,全都拉回来了?”
    “拉回来了,都堆在洗毛厂那边呢。”管事搓著手,“以前蒙古人那是傻,光知道杀羊吃肉,羊毛要么扔了,要么那是搓个毡子。现在这布一去,他们才发现,原来这羊毛剪下来,能换这么好的布给老婆做衣裳。一斤羊毛换五尺布,他们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。”
    朱由检合上帐册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。
    这就是他要的革命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让百姓有衣服穿,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。
    “羊吃人”那是西方的故事。
    在大明,这叫“羊吃后金”。
    试想一下,当那些蒙古王公发现,养羊剪毛卖给大明,比跟著多尔袞去拼命、去抢劫还要赚得多,而且还没有生命危险时,他们会怎么选?
    人性都是逐利的。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草场是有限的。
    羊多了,马自然就少了。
    一个部落如果把精力都放在养羊、剪毛、和汉人做生意上,他们的战马存栏量必然会断崖式下降。那些从小练习骑射的蒙古汉子,可能慢慢就会变成挥舞剪刀的牧羊人。
    而且,一旦他们习惯了用羊毛换取大明的布、铁锅、茶叶和盐巴,他们的经济命脉就彻底握在了大明手里。
    到时候,谁敢造反?
    造反了,我这边关卡一闭,你不光没茶喝,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!
    “做得好。”
    朱由检把帐册递迴去,重重地拍了拍那位管事的肩膀。
    “接著扩!不要怕多,全天下的羊毛朕都要!朕不仅要西安有,太原、大同、宣府,朕要北边这一线,全部变成这种冒烟的大工坊!”
    “告诉宋应星,让他即使再派人去研究。水力不够就用畜力,实在不行就试试那个蒸汽。一定要把这个產量再翻一番!”
    出了工坊,朱由检又去了趟设在西安的户部陕西清吏司。
    当他看到户部尚书毕自严(奉旨出差西北)呈上来的季度税收报表时,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。
    “皇上,奇蹟啊。”
    毕自严这个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头,此刻鬍鬚都在颤抖,“以前这陕西、山西都是穷得掉渣的地方,每年还要朝廷倒贴几百万两去賑灾、养兵。可今年……今年这两个省的商税,竟然第一次超过了农税!”
    “光是这布和羊毛的倒手买卖,再加上由此带动的车马行、客栈、酒肆,给朝廷贡献了一百五十万两的商税!这里外里,咱们不仅不用贴钱,反倒赚了!”
    朱由检看著那鲜红的数字,长出一口气。
    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啊。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手工业萌芽,也足以吊打之前那个腐朽的小农经济。
    有了这笔钱,再结合江南市舶司的海关收入,大明的財政终於从將死变成了活水。
    他不需要再像歷史上那个崇禎一样,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去求爷爷告奶奶,甚至去逼死大臣。
    现在,他有钱了。
    有钱就能养兵,有钱就能造炮,有钱就能收买人心。
    “毕爱卿,这些钱,一文也不许进国库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突然下令。
    毕自严一愣:“皇上,那去哪?”
    “全部转入军需总局的专项帐户。”朱由检转身,目光投向那个遥远的东北方,“卢大炮(卢象升)在宣化那边布了个大局,每天吃喝拉撒就是天文数字。咱们不能让前线將士饿著肚子打仗。”
    “另外,再拨出五十万两,专款专用。”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去买马。不是战马,是駑马。给朕组织一支一万辆大车的运输队,装满这些新出的布、烈酒、还有砖茶,跟著大军走。”
    “等卢督师打贏了,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去安抚那些草原部落的见面礼。”
    “朕不仅要灭了他们的兵,还要买了他们的心。”
    毕自严深深一拜:“陛下圣明!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,是大仁,也是大谋!”
    大仁?
    朱由检心里冷笑。
    不,这是最顶级的掠夺。
    只有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原材料產地和商品倾销地,才是最彻底的征服。
    多尔袞,你还在想著怎么抢劫宣化的粮食吗?
    朕,已经开始用布和羊毛,在挖你大金国的根基了。
    等你发现的时候,你身后那些曾经对你死心塌地的蒙古盟友,恐怕早就变成了大明最忠实的剪毛工了。
    “走,回京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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