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风还带著几分凉爽,辽东的冬风却已经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
    长白山深处,积雪没过了马膝盖。
    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。
    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整齐的甲冑,而是各种毛皮拼凑起来的皮袄,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八门,有明军的雁翎刀,有女真人的重剑,甚至还有缴获来的虎枪。
    但他们的眼睛,都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头狼,透著绿光。
    为首一个那人,身材魁梧,面容有些消瘦,但那双鹰眼里的威压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    他就是那个本该死在大明詔狱里,或是死在多尔袞追杀下的“死人”——皇太极。
    “大汗,大家都歇过来了。”
    一个脸上刺著青纹的野人女真头领,操著半生不熟的女真话匯报,“探子回来了,前面三十里,就是辽河渡口。”
    皇太极搓了搓冻僵的手,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著,那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保持著绝对的清醒。
    “宰桑那个老狐狸给的消息准不准?”
    “准。”那头领点头,“他也怕咱们饿极了去抢他的部落。他说今儿下午,会有两红旗的三百大车粮食经过渡口,押运的是代善那个小儿子,硕托。”
    “硕托?”
    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    那可是他以前看著长大的侄子。以前见了他,总是像个耗子一样乖觉。如今,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了?
    “好。既然是侄子送来的孝敬,那做叔叔的,就全收了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。
    “传令!埋伏到渡口两边的芦苇盪里。记住!这回不要俘虏,哪怕是条狗,也给我砍了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辽河渡口。
    虽然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冰,但为了稳妥,大车队还是选择了走冰层较厚的下游浅滩。
    硕托骑在高头大马上,裹著厚厚的黑狐皮大氅,意气风发。
    这次运送的粮食,是从科尔沁那边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救命粮。如今辽西被明军封锁,盛京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,这些粮要是运回去,那就是大功一件。
    “让奴才们手脚麻利点!”
    硕托挥舞著马鞭,“这鬼地方阴森森的,爷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著。”
    旁边的戈什哈(护卫)陪笑道:“贝子爷多虑了。这可是咱们后金的腹地,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劫咱们两红旗的粮?就算有几个毛贼,看见咱们这几百號正红旗精锐,早就嚇尿裤子了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异变突生!
    “嗖。”
    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像是死神的哨音。
    那刚才还在说笑的戈什哈,喉咙上突兀地多了一支重箭,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下马,鲜血喷了一地,在雪地上格外刺眼。
    “敌袭!!”
    硕托惊恐的大吼声还没喊完,四周的芦苇盪里,突然冒出了无数个如同野兽般的身影。
    没有吶喊,没有战鼓。
    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。
    皇太极带著他那一千名“復仇者”,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样,瞬间撕开了护粮队的阵型。
    他们太熟悉这套战法了。这本来就是后金起家时的看家本领,伏击、分割、屠杀。如今,却被用来对付他们曾经的同袍。
    “挡住!给我挡住!”
    硕托拔出腰刀,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    这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“野人”,打法太凶残了。他们根本不防守,甚至有人被砍了一刀,还要扑上来咬掉对手的耳朵。
    这哪里是人?这是一群疯狗!
    “噗嗤!”
    一个浑身裹著熊皮的巨汉,一刀劈翻了硕托的战马。硕托狼狈地滚在雪地上,刚想爬起来,一双厚重的牛皮靴子踩在了他的胸口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到了一张熟悉的、经常出现在噩梦里的脸。
    “大……大汗?!!”
    硕托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,那是极度的恐惧,“您……您是人是鬼?”
    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侄子,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。
    “我是来向你们討债的恶鬼。”
    “大汗饶命!我是硕托啊!小时候您还抱过我……”
    硕托涕泗横流,拼命求饶。
    “饶命?”
    皇太极冷冷一笑,“若是我落在那多尔袞手里,他会饶我的命吗?回去告诉你阿玛代善,这辽东,还是爱新觉罗·皇太极说了算!”
    说著,他手中的战刀一挥。
    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,那双眼睛还圆睁著,充满了不信。
    “杀!一个不留!”
    皇太极没有任何停留,拎著带血的刀冲向下一个目標。
    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三百辆粮车完好无损,但三百多名护粮的旗丁,包括几十个赶车的汉人车夫,全部变成了无头尸体。
    鲜血染红了辽河的冰面,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。
    皇太极擦了擦脸上的血跡,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。
    “大汗,这么多粮,咱们带不走啊。”
    野人头领有些可惜地说道。
    “带不走就烧了!”
    皇太极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这可是粮食啊!在现在的辽东,这比金子还贵重。
    “烧了?”
    “对!烧!”皇太极抓起一把粮,洒向天空,“我要让盛京城里的人知道,只要有多尔袞在一天,他们就得饿著!只有我皇太极回来,他们才有饭吃!”
    大火在辽河边燃起。
    滚滚黑烟直衝云霄,即使是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    临走前,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,那是代善早年间的贴身之物,不知怎么落到了皇太极手里。他把玉佩扔在硕托的无头尸体旁,又用血在一棵枯树上写了几个大字:
    【善,暗通,献粮。】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三天后,盛京,崇政殿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一只名贵的瓷碗被狠狠摔碎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    多尔袞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,在大殿里来回踱步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殿下的群臣。
    “谁干的!到底是谁干的!”
    “三百车粮食!整整三百车啊!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!护粮的三百正红旗精锐,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全死了?”
    底下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。
    只有济尔哈朗硬著头皮站出来:“摄政王,现场勘查过了。所有人都被斩首,粮食被烧得一乾二净。但……现场发现了一个东西。”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呈上那块带血的玉佩。
    多尔袞一把抓过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    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。那是大哥代善的爱物,据说多年前遗失了,怎会出现在劫粮现场?
    再加上那个“善,暗通,献粮”的血字……
    “代善……”
    多尔袞咬著牙,挤出这个名字。
    其实理智告诉他,这可能是个离间计。代善虽然老滑头,但不至於蠢到用这种拙劣手段去资敌,还搭上自己儿子的命。
    但,怀疑就像是一颗野草的种子,一旦种下,就会在猜忌的沃土里疯长。
    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。
    辽西被明军封锁,抚顺关被袭,內部人心惶惶。代善作为最有实力的大贝勒,一直態度曖昧。谁敢保证,他没有和那个躲在山里的“野鬼”暗通款曲?
    万一,硕托只是个苦肉计呢?
    万一,这三百车粮,根本没有烧,而是被代善偷偷送给了皇太极呢?
    “传我命令!”
    多尔袞猛地抬头,眼中杀机毕露。
    “两红旗护粮不力,致使军粮尽毁,罪不可赦!即日起,剥夺两红旗所有的粮草管理权,交由正白旗接管!”
    “令!代善贝勒年事已高,在家静养,无召不得入宫!”
    “摄政王!这……”济尔哈朗想劝,这明显是在逼代善翻脸啊。
    “闭嘴!”多尔袞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,“再敢多言,同罪论处!”
    他知道自己在饮鴆止渴。
    剥夺两红旗的权利,等於把代善彻底推向对立面。但在这种內外交困的高压下,他必须把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,哪怕会眾叛亲离,也在所不惜。
    这就是权力的诅咒,一旦沾上,就停不下来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同一时间,奉天府的代善府邸。
    灵堂已经搭起来了。硕托虽然死了,但碍於多尔袞的命令,甚至不能大肆操办,只能偷偷设个灵位。
    代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。他手里摩挲著那块“罪证”玉佩(多尔袞派人扔回给他的),老泪纵横。
    “好啊……好手段啊……”
    他不知道这手段是皇太极使的,还是多尔袞使的,不管是哪一方,都把他逼到了绝路。
    “阿玛!”
    长子岳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,“多尔袞那廝欺人太甚!不仅不让咱们发丧,还要收咱们旗里的粮权!这是要咱们两红旗的命啊!”
    “咱们两红旗还有两万精锐,怕他个鸟?反了吧!”
    代善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著激动的儿子,缓缓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反?反了之后去哪?去投皇太极那个疯子?还是去投明朝当狗?”
    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。后金就像是一艘快沉的船,大家都在抢最后一块舢板。
    “那是等多尔袞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吗?”岳托不甘心地吼道。
    代善深深吸了一口气,將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出血。
    “忍。”
    “多尔袞现在就像条被围住的疯狗,谁动他就咬谁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闭门不出,装死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有种预感……”
    老狐狸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那里正飘著雪。
    “这辽东的天,快要变了。等到多尔袞和皇太极咬出一嘴毛的时候,才是咱们活命的机会。”
    “那硕托的仇就不报了?”
    “报。”代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把这笔帐记下。总有一天,我要连本带利討回来。”
    而在几百里外的深山里。
    皇太极正大口吃著抢来的烤羊腿,听著探子的回报。
    “多尔袞夺了代善的权?哈哈哈!”
    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    “多尔袞啊多尔袞,你真是我的好弟弟。我只是给你递了把刀,你就真的往自己人身上捅啊。”
    “大汗,那咱们下一步咋办?”
    皇太极扔掉骨头,用雪擦了擦手。
    “下一步?该给那个新来的明朝督师卢象升,送份大礼了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这话虽然我不爱听,但有时候挺管用。”
    “去,给寧远的明军送个信。就说……我有办法帮他们打开辽阳的大门,但我要一千石盐巴和铁器做交换。”
    辽东这盘棋,终於从暗中的角力,变成了明面上的廝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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