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……就抄了谁的家!”
    那冰冷的六个字在空旷的文华殿里迴荡,明明声音不高,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    又是抄家。
    这位年轻的皇帝,似乎將这三个字当作了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。
    钱谦益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,只觉得膝盖骨下的寒气,正一点点钻进四肢百骸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再拿出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的说辞。
    可当他抬起头,迎上朱由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    在那双眼睛里,他看不到怒火,也看不到商量的余地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    那是一种“要么听,要么死”的平静。
    他知道,再说任何话都已毫无意义。
    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    他没有在他们设定的棋盘上博弈,而是直接连人带棋盘,一起扔进了火里。
    科举改制,这一步棋太狠了,也太毒了。
    这不是政治斗爭,这是在刨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祖坟。
    钱谦益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那繁复的藻井图案开始旋转,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,整个人向旁瘫软下去。
    他输了。
    从皇帝说出“科举改制”那四个字的时候,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    自己想著的是如何维护阶层的利益与特权,而皇帝想的,却是如何將他这个阶层连根拔起。
    “礼部尚书温体仁听旨!”
    朱由检不再理会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,將目光投向了內阁首辅温体仁。
    温体仁心中一凛,连忙出列跪倒。
    “臣在!”
    “朕命你即刻牵头,联合翰林院、国子监,三日之內,拿出科举改制的详细章程!”
    “半月之內,必须將新法昭告天下!”
    “考题由谁来出,考纲如何制定,你暂时不必理会。朕要你做的,就是先把这个架子搭起来,让天下人都知道!”
    “告诉所有读书人,从明年的乡试开始,一切都不一样了!”
    “臣……遵旨!”
    温体仁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他知道,这个差事一旦接下,就意味著他將成为天下所有旧派文人的公敌,他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,被后世士子唾骂千年。
    可是,他敢不接吗?
    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旁边连官帽都歪了的钱谦益,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下一秒锦衣卫的刀就会架上自己的脖子。
    罢了,骂名总比丟了性命、抄了家要好。
    温体仁咬著牙,接下了这道滚烫的圣旨。
    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扫过大殿里那些面如死灰的大臣们,挥了挥手。
    “都退下吧。”
    “朕希望明天的早朝,能看到一个正常处理国事的朝廷,而不是一个半数都在生病的病夫朝廷。”
    “听明白了吗?”
    “臣等……遵旨……”
    所有官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,如同行尸走肉般,躬身退出了文华殿。
    很快,科举改制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,就从宫门传出,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北京城。
    然后,再隨著八百里加急的塘报,向大明四面八方飞驰而去。
    一时间,天下士林一片譁然。
    无数正在苦读四书五经的士子听到这个消息后,手里的书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    要考“格物”和“算学”?
    那是什么东西?是木匠的手艺,还是商人的算盘?
    而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心,一个名字被反覆提及。
    顾炎武!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他就是这场变革的源头,是那个凭藉“杂学”一步登天的幸运儿。
    一时间,顾炎武在京城的府邸门庭若市。
    有想提前探听考题的投机者,有痛骂他“以杂学乱政,乃千古罪人”的腐儒,更有一些来自民间的工匠和小吏,带著忐忑与希望前来求教。
    顾炎武將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概不见。
    窗外的喧囂让他无法静心,书本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却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    成功,他將名垂青史,成为开创新学的一代宗师。
    失败,他將死无葬身之地,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。
    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,皇帝的一道密旨送到了面前。
    皇宫,御书房。
    朱由检看著眼前这个眉宇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,眼神却依旧清亮。
    “寧人。”
    “外面的风言风语,朕都听说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怕吗?”
    顾炎武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直视著天子:“为生民立命,为万世开太平,何惧身后纷纷扰扰?”
    “好!”朱由检讚许地点了点头,“朕没有看错你!”
    他从书案后站起身,表情变得格外严肃。
    “朕今日叫你来,是要交给你一个更艰巨的任务。”
    “现在所有人都看著你,你顾寧人,就是朕推行新法的一面活招牌。所以,朕要你担起这份责任!”
    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朕要你牵头整个皇家科学院,为『格物』与『算学』这两门新科,编纂出一套足以传世的官方教材!”
    “朕不止是要一份考纲,朕要你建立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!”
    “朕要未来的天下学子,读你顾炎武的书,就像今天他们读朱熹的《四书集注》一样,奉为金科玉律!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这番话让顾炎武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。
    编纂官方教材?建立新的知识体系?成为朱熹那样的人物?
    这个任务太宏大,也太沉重了。
    这意味著他要以一人之力,去挑战传承了数百年的程朱理学。
    任何一个读书人听到这个任务,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恐惧和退缩。
    可是,顾炎武没有。
    在短暂的失神后,一股热流从他的胸口直衝头顶。
    他看到了,一条无比艰难,却又无比光辉的道路。
    那是一条可以將自己毕生“经世致用”的抱负付诸实践的通天大道!
    那是一条可以亲手塑造未来华夏思想格局的新圣之路!
    “臣……”
    顾炎武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,他郑重地对著朱由检跪了下去,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隆重的大礼。
    “臣,顾炎武,愿为陛下、为我大明万世之基业,开此新学!”
    朱由检亲自將他扶起,从怀中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密旨,交到他手中。
    “这是朕给你的特权。凭此密旨,你可以隨时出入皇家科学院和军器总局,可以调动那里所有的大匠和资源,甚至可以旁听六部九卿的所有机密会议。”
    “朕要你去看,去学,去问,將那些实践中的知识,全都总结出来,变成可以传承下去的文字!”
    顾炎武手握著那道滚烫的密旨,如同握住了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    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
    当他再次站在紫禁城的宫门外,看著街道上那些或敬畏、或敌视、或好奇的目光时,心底再也没有了任何迷茫。
    外界的喧囂似乎在瞬间远去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的战爭,从这一刻起,才算真正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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