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里,迴荡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。
    “请陛下,诛杀魏阉,以安天下!”
    整齐划一的声音,敲击在金殿的地砖上,带著巨大的压迫感。
    殿下乌压压跪倒一片,各色朝服几乎遮蔽了地面的所有缝隙。
    他们將头颅齐齐对准最高处那个唯一的焦点。
    他们在等待。
    等待那位年轻的皇帝,在这股他们自认为无可抗拒的“公意”面前,做出唯一的、正確的选择。
    道歉,妥协,然后丟车保帅。
    这是他们与皇权博弈了数百年的常规剧目。
    他们很熟练。
    他们相信,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然而,龙椅上的朱由检让他们失望了。
    他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,也没有犹豫不决地出言安抚。
    他什么都没做。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,俯瞰著下方这场声势浩大的演出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、老泪纵横的张秉纯。
    又扫过跪在稍后、满脸痛心疾首的钱谦益。
    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跪在末尾、只是单纯跟著喊口號,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茫然的低级官员身上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    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    起初整齐的喊声,渐渐变得稀落、参差不齐。
    许多跪著的官员已经喊得口乾舌燥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    皇帝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,他们所有的力气、所有的情绪,都砸在上面,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。
    一种诡异的尷尬开始蔓延。
    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,而台下唯一的那个观眾,却毫无反应。
    终於。
    朱由检动了。
    他缓缓地站起身。
    这个简单的动作,让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他要做出决断了。
    朱由检却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。
    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太和殿的重重殿门,望向了遥远的天际。
    然后,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话。
    “此事,朕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就是这么一句平淡的话,不带任何情绪。
    既没有肯定他们的功劳,也没有斥责他们的逼宫。
    说完。
    朱由检直接拂袖转身,走下了御座,朝著后殿走去。
    王承恩那尖细的嗓音適时响起:“退朝——”
    满朝文武就这么愣愣地跪在原地,看著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。
    他们彻底懵了。
    皇帝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?
    这个问题,在接下来的三天里,成了整个北京官场最大的谜题。
    朱由检没有再上大朝会。
    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,谁也不见。
    但他又没有完全隔绝外界。
    每天,通政司送来的、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,他都照单全收。
    负责整理的太监可以作证,奏疏送进去时是整齐的,收回来时,每一本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跡。
    但是。
    所有的奏疏,都没有任何硃批。
    皇帝看了,但是,他不说。
    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,立刻被官场上的“老油条”们解读出了另一层深意。
    这不是沉默,而是“犹豫”,是“动摇”。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皇帝也知道魏忠贤在江南捅了天大的娄子,但魏忠贤毕竟是他一手扶持的忠犬,直接杀了,於心不忍,也有损天子顏面。
    所以,他在等。
    在等朝堂的压力再大一点,等到他可以“迫於公议”,不得不“挥泪斩马謖”的时候。
    这种解读,迅速成为了京城官场的主流。
    一时间,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流传。
    茶馆里,说书先生刚刚惊堂木一拍,旁边的茶客就先议论开了。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陛下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,把最心爱的钧窑瓷瓶都给摔了,大骂魏忠贤是惹祸的奴才!”
    “我有个表舅在锦衣卫当差,他说啊,骆指挥使已经接了密令,隨时准备南下锁拿魏阉了!”
    “要我说,陛下还是太年轻,心软。换作太祖爷那会儿,魏忠贤这种货色,早就剥皮萱草了!”
    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,进一步助长了文官集团的气焰。
    他们认为,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们倾斜。
    於是,弹劾的奏疏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。
    甚至连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太常寺、光禄寺官员,也开始跟风上奏,痛陈“魏阉之祸”。
    法不责眾,在这种集体狂热中表现自己的“风骨”,总是不会错的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这些充满“胜利在望”情绪的消息,通过秘密渠道,飞快地传回了江南。
    南京,周府。
    已经病倒在床的周延儒,在听完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后,蜡黄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。
    他挣扎著从床上坐起,对身边的几个核心盟友说道:“看……看到了吗?”
    “老夫就说,天理昭昭,公道自在人心!”
    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皇帝毕竟年轻,他不敢冒与天下士林为敌之大不韙!我们的第一步,成了!”
    “现在,就等京城传来魏忠贤被锁拿回京的好消息了!”
    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富商立刻諂媚地问道:“周阁老,那等魏忠公公一倒,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联名上奏,请求陛下减免今年的税赋?毕竟江南遭此大劫,理应与民休息才是啊!”
    周延儒讚许地点了点头,浑浊的眼中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光。
    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    他仿佛已经看到,皇帝在处死魏忠贤后下发“罪己詔”、安抚江南的场景。
    到那时,他们失去的一切,都能加倍拿回来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將妥协的时候。
    深夜,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內。
    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前。
    他的面前堆著小山一样高的奏疏,但他一本也没看。
    他对面,站著略显侷促的年轻人顾炎武。
    这三天,顾炎武哪也没去,就待在宫里的小院中,读朱由检让人送去的大量卷宗,有关於晋商的,有关於江南税务的,也有关於魏忠贤南下所有行动的密报。
    朱由检隨手从奏疏堆里抽出钱谦益写的那一本,看也没看,直接扔到了顾炎武的脚下。
    “寧人。”
    朱由检开口了,声音没有丝毫疲惫,反而带著一种异样的冰冷。
    “看看吧,这就是我大明的『忠臣』。”
    “前方,朕的刀正在为帝国刮骨疗毒,血溅五步。”
    “而后方,朕的好臣子们,却在想著如何从背后捅朕一刀。”
    顾炎武没有去捡那本奏疏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直视著这位年轻的帝王。
    “陛下,恕臣直言。此番非刀之过,亦非人之过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眉毛一挑:“哦?那是何过?”
    顾炎武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:“乃名不正,言不顺之过也!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一字一句道:“他们是在与陛下爭『大义』之名!”
    “而此物,非杀人所能夺也!”
    朱由检看著眼前年轻人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,嘴角忽然勾起,竟是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。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顾炎主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既然他们要和朕爭这个『名』……”
    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,带著一丝狩猎前的兴致。
    “那你就来帮朕,把这个名,从他们手里,彻底抢过来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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