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贤,南下了。
    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夹杂著铁锈和血腥气的风,从京城呼啸著刮向江南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京杭大运河上出现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船队。
    数百艘大小官船首尾相连,在宽阔的河面上绵延数里,几乎截断了水流。
    船头无一例外地悬掛著黑底银线的大旗。
    旗帜迎风咧咧作响,上面“皇明税务稽查总署”几个大字绣得格外狰狞。
    沿河的百姓与商船远远望见,便慌忙把船摇向岸边,船夫们放下撑杆,连头都不敢抬。
    因为他们看到的,不只是旗帜。
    他们还看到了站在船头甲板上,那些身著飞鱼服、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。
    他们还看到了那些穿著皂衣、眼神阴沉地扫视著两岸的东厂番役。
    最令人胆寒的,是船队中央几艘巨型福船上站满的军士。
    他们身著鸳鸯战袄,顶盔贯甲,在日光下静默肃立,如同一排排冰冷的铁塑。
    而他们手中,全都端著一桿崭新发亮的火銃。
    这支船队根本不像是来查税的。
    它更像一支前来征伐的军队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船队的消息,比船队本身跑得更快。
    当船队还在山东境內时,魏忠贤即將抵达的消息,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城。
    南京,这个大明名义上的陪都,实际上的温柔富贵乡,第一次陷入了如此剧烈的恐慌。
    平日里最喧闹的酒楼、茶馆、戏园子,一下子都冷清下来。
    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收起了旖旎的歌声,徒留空荡荡的丝绸幔帐在风中飘摇。
    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號纷纷关门歇业,门板上锁的闷响此起彼伏。
    那些富裕人家更是彻夜亮著灯,忙著將金银细软装箱打包,半夜里趁著夜色偷偷往乡下地窖运。
    但最坐立不安的,还是南京城里的那些官员。
    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来的是谁。
    魏忠贤。
    那个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,让无数官员人头落地的九千岁。
    当今皇帝座下最凶狠、最不讲理的那把刀。
    现在,这把刀马上就要捅进江南这个最肥美的钱袋子里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南京城南,一座占地广阔、雅致非凡的园林內。
    这里是告老还乡的前內阁大学士周延儒的府邸。
    这位在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、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泰山北斗之望的周阁老,此刻正坐在书房里。
    他的书房里还坐著几个人,个个神情凝重。
    南直隶巡抚李默、应天府府尹张国维,还有几个江南最大的盐商与丝绸商代表。
    这些人,便是整个江南官商集团的核心。
    “诸位,都说说吧。”周延儒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,手上稳得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    他的平静与周围人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    南直隶巡抚李默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,一脸忧色:“周阁老,那魏阉来势汹汹,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吶。”
    “我收到京里的消息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他还带了三千神机营精锐,装备了新式火器,连京营提督周遇吉都亲自跟来了。”
    一个姓汪的盐商代表再也坐不住了,急声道:“这哪里是查税?这分明是想在江南动刀子!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对著周延乳一拱手,声音都带著颤:“周阁老,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!这几年大家到底欠了朝廷多少税款,您心里有数。真要让他一笔笔查起来,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掉脑袋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书房內顿时一片嘈杂附和之声。
    周延儒却不为所动。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    咚,咚,咚。
    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仿佛他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。
    周延儒扫了眾人一眼,缓缓开口。
    “慌什么?”
    “天,还没塌下来。”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    “这是前几日,钱谦益从京城用加急渠道送来的。”
    周延儒將信递给旁边的李默,眾人立刻围了上去。
    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:“要对付魏忠贤,得先想明白他是什么。”
    “他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。”
    “对付一把刀,你若用石头去硬碰,它会砍得更凶,因为那正是主人想要它做的。”
    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    “可若是……这把刀落入一团里呢?”
    “任你再锋利,又能使出几分力气?”
    眾人听得有些发懵。
    周延儒看向那几个商人代表:“他不是要查税吗?好啊,我们便主动配合他查。”
    “回头,你们找几家平日里不怎么听话、又没什么大背景的小商號,主动送上去。”
    “让他们当个典型,给魏忠贤做足政绩。”
    “如此,他既有了面子,又有了里子,可以回京向皇帝交差。”
    他又看向李默和张国维:“你们身为地方官,要表现出对魏厂公的极度尊敬。”
    “他要什么,给什么;他说什么,是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总之,就是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我们『不配合』的把柄。”
    “如此一来,我们是,他那把刀就没了用武之地。”
    “天天请他听戏、喝茶、游园,待他在这温柔乡里待得久了,没了脾气,自然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復命。”
    眾人听完,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。
    李默长长吐出一口气,拱手道:“阁老高明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几天后。
    魏忠贤的船队终於抵达南京下关码头。
    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。
    以南直隶巡抚李默与周延儒为首的江南百官及士绅代表,在此“恭候多时”。
    锣鼓喧天,彩旗飘扬。
    地上铺著厚厚的红毯,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码头外那顶十六人抬的豪华大轿前。
    魏忠贤身著崭新的大红蟒袍,在一眾番役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船。
    他那张保养得过分白皙光滑的脸上,没有一丝表情。
    周延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。
    他当著所有人的面,对著魏忠贤深深一躬到底,声音洪亮而恭敬。
    “江南士林,恭迎魏厂公大驾光临!”
    他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和士绅们也跟著齐刷刷地躬身行礼。
    “我等恭迎厂公大人巡查江南,为国理財!”
    “我等江南官民,无不翘首以盼啊!”
    魏忠贤看著眼前这群演得比戏子还真的读书人,嘴皮微微一扯,露出了个笑容。
    那笑容却丝毫没有抵达他的眼中。
    他扶起周延儒,用那独特的、如丝线般尖细的嗓音说道:“诸位,有心了。”
    “杂家此次前来是奉了皇命。”
    “定然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,也定然不会辜负诸位的……这番美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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