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皇家科学院里为了“天雷”和“坚铁”闹得鸡飞狗跳。
    而在千里之外的陕西西安,一场由“西北恩科”引发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孙传庭站在西安的城楼上。
    他看著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,久久不语。
    风沙捲起尘土,混杂著汗味、尘埃味和人群特有的嘈杂,扑面而来。
    这些人,都是从北方各省不远千里赶来应考的寒门士子。
    他们衣衫襤褸,面带菜色,许多人就靠著城墙席地而坐,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演算著什么。
    但是,他们那深陷於憔悴面容中的眼睛,却都亮得惊人。
    孙传庭知道,这光是陛下亲手点燃的。
    而他,只是负责將这把火烧得更旺。
    他成功举办了这次史无前例的“恩科”,也初步选拔出了一批他认为可用的实干人才。
    但他同样清楚,自己的这个举动,无异於是在整个大明士绅阶级的身上狠狠剜了一刀。
    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    果然,报復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京城,紫禁城。
    早朝。
    文华殿內,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。
    朱由检高坐於龙椅之上,面无表情地看著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。
    他的指尖在龙椅的蟠龙扶手上轻轻敲击著。
    “篤。”
    “篤。”
    “篤。”
    每一下,都让殿內官员的眼皮跟著一跳。
    终於,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正是礼部尚书,东林党在朝堂上硕果仅存的精神领袖,钱谦益。
    “噗通!”
    钱谦益老迈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他伏地痛哭,老泪纵横。
    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悲愴而又激昂,“臣有本要奏!臣要弹劾五省总督孙传庭!”
    “此人在西北倒行逆施,败坏祖制,另立规矩,其心可诛啊!”
    他这一开口,就像捅了马蜂窝。
    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跟著跪了下来,哭声震天。
    “臣附议!孙传庭身为封疆大吏,不思剿寇,反而擅开恩科,此乃自毁长城,动摇国本之举!”
    “科举取士乃太祖皇帝定下的万世不易之法!孙传庭不考八股,只问实务,是欺君罔上,目无祖宗!”
    “长此以往,天下士子皆不读圣贤之书,而去钻研那奇技淫巧,人心將不古,国將不国啊!”
    “求陛下明察秋毫,立刻下旨罢免孙传庭,取消那所谓的『西北恩科』,以正视听,以安天下士子之心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时间,整个大殿都充斥著哭喊声和磕头声。
    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,此刻一个个都表现得比竇娥还冤,仿佛孙传庭不是在为国选才,而是在刨他们家的祖坟。
    朱由检冷冷地看著下面这群丑態百出的臣子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    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。
    “恩科”动了他们的根。
    数百年来,科举就是他们这些士绅阶级垄断上升渠道的工具。
    他们通过掌控教育、掌控话语权,確保只有读他们指定的书、写他们认可的文章的人,才能做官,才能进入这个统治阶级,从而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。
    而现在,孙传庭在自己的授意下搞的这个“恩科”,不考四书五经,专考算学、水利、农桑。
    这就等於釜底抽薪,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知识垄断。
    让那些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寒门子弟、泥腿子,也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。
    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除了这些利益相关的官员,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也跳得特別欢。
    孙传庭手握重兵,深得帝心,如今又在西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,简直是一个完美的“权臣”靶子。
    弹劾他,既能博取“不畏强权”的清名,又能向江南的士绅集团卖个好,何乐而不为?
    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向紫禁城。
    奏疏里,孙传庭被描绘成了一个即將谋反的乱世军阀,“西北恩科”也被说成是他招揽私兵、培植党羽的阴谋。
    “意图不轨”、“拥兵自重”、“西北將成国中之国”……
    朱由检看著这些耸人听闻的罪名,都气笑了。
    他把这些奏疏全都留中不发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面对群情激奋的朝臣,朱由检一反常態。
    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当场发作,而是选择了沉默。
    第一天,他听著他们哭,听著他们骂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第二天,他依旧一言不发。
    第三天,还是如此。
    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,俯瞰著下面这群丑態百出的凡人。
    皇帝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。
    他们寧愿皇帝当场发雷霆之怒,也不愿面对这种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因为他们知道,这位年轻的皇帝每一次沉默的背后,都像是在拉满一张弓,而他们不知道那支箭最终会射向谁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就在朝堂之上陷入诡异的僵持时,一个快要被眾人淡忘的机构,突然动了。
    皇明税务稽查总署。
    魏忠贤在得到了皇帝的秘密授意后,那沉寂已久的东厂与锦衣卫,再次露出了爪牙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碰钱谦益这种级別的大佬,而是专挑那些在朝堂上叫得最凶、跳得最欢的御史言官下手。
    理由也很简单。
    偷漏税款。
    一个深夜,东厂的番役和锦衣卫的校尉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,一夜之间查抄了七名御史的家。
    魏忠贤这次没有杀人,只是把人抓了,把家抄了。
    然后,他命人將抄出来的金银財宝、田契房契,在第二天直接摆在了菜市口,公之於眾。
    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。
    这几个平日里以“清流”自居、满口“仁义道德”的御史,家里的財產竟然一个比一个多。
    最少的也有十几万两。
    最多的,甚至高达五十多万两!
    这个数字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失声了。
    那些昨天还在为他们鸣不平的官员,今天全都闭上了嘴。
    魏忠贤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狠狠地抽了整个文官集团一个响亮的耳光,也让所有人再次回想起了被这个九千岁所支配的恐惧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第四天。
    早朝。
    大殿里的气氛比前三天还要压抑,针落可闻。
    所有人都低著头,噤若寒蝉。
    朱由检看著下面这群终於老实了的臣子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    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    他对身旁的王承恩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王承恩会意,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特殊的奏疏。
    他走到大殿中央,展开那份由数十张粗糙纸张拼接而成的长长捲轴。
    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尖细嗓音,高声宣读起来。
    “草民张三,叩谢天恩!草民原是河南流民,家有薄田三亩,皆被劣绅所占,父母饿死,携妻將子,一路乞討至陕西……幸得孙总督开仓放粮,以工代賑,草民才能苟活於世……”
    “草民李四,叩谢皇恩!草民乃山西寒门士子,苦读十年,却因家贫无缘科场。幸得陛下天恩浩荡,开此恩科,草民方有一展所学之机……”
    这份奏疏很长。
    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,也没有引经据典,有的只是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和一段段发自肺腑的感恩之言。
    在奏疏的最后,是密密麻麻数千个鲜红的手印。
    每一个手印,都代表著一个被新政拯救了的家庭,一个被恩科给予了希望的士子。
    这份奏疏,名为“万民折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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