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养性觉得,这个冬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个冬天。
    作为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,他本该是京城里最威风的人物之一。
    可自从新皇登基,他的日子就变得不好过了。
    先是皇帝一声不吭,直接用了魏忠贤的东厂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。
    紧接著又是杖毙御史,又是抄没家產。
    整套流程下来,跟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半点关係。
    他就好像一个被遗忘的人。
    这种被最高权力忽视的感觉,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觉。
    他很清楚,在皇帝眼里,没有被用到的人,往往就离死不远了。
    所以,当王承恩亲自带著皇帝的口諭来到锦衣卫镇抚司时,骆养性非但没有紧张,反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终於来了。
    是福是祸,总算有个了断。
    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立刻换上自己最体面的飞鱼服,佩上绣春刀,一路小跑著进了宫。
    乾清宫里。
    朱由检就坐在御案后面,静静地看著书。
    骆养性跪在殿下,不敢抬头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终於开口了:“骆养性。”
    “臣在。”骆养性连忙叩首。
    朱由检放下手中的书,拿起一份卷宗,语气平淡地问道:“你是世袭的指挥使,你父亲骆思恭在你这个位子上也干了三十多年。”
    “是,臣父子皆受皇恩。”骆养性恭敬地回答。
    “那你告诉朕,我大明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回陛下,锦衣卫乃天子亲军,掌管缉捕、刑狱之事,为陛下侦缉天下,巡查缉捕,拱卫京师。”骆养性將这些烂熟於心的话一口气背了出来。
    朱由检点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变冷:“说得不错。”
    “那朕再问你,南镇抚司千户周兴上个月私放重犯,收了犯官家属白银五千两,这件事你知道吗?”
    骆养性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    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“还有,北镇抚司百户李逵把他管辖的地牢租给了城里的富商,用来私设刑堂,处置家奴,这事你又知道吗?”
    “朕的锦衣卫,朕的天子亲军,现在都沦落到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了吗?”
    朱由检每说一句,骆养性的头就往下低一分。
    他怎么也没想到,皇帝足不出户,竟然对锦衣卫內部的这些腌臢事了如指掌!
    他拼命地磕头,声音发颤:“臣……臣失察!臣有罪!”
    他知道,皇帝说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。
    这也是锦衣卫內部多年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。
    可现在,皇帝把它摆到了檯面上。
    完了。
    这是要跟自己算总帐了。
    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骆养性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    他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將那份卷宗轻轻地扔到了骆养性的面前。
    “这些,你自己看看吧。”
    骆养性颤抖著手捡起那份卷宗。
    只看了两眼,他的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。
    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锦衣卫上百名校尉的名字。
    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標註著他们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的罪证。
    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一应俱全。
    比他这个指挥使知道的还要详细!
    这一刻,骆养性终於明白了。
    不是皇帝不知道他,而是在皇帝眼中,他和他手下的这帮锦衣卫早就跟透明人一样,没有任何秘密可言。
    骆养性再也撑不住了,將卷宗高高举过头顶,痛哭流涕:“陛下……饶命啊!臣知错了!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!臣一定將这些害群之马全都清理乾净!”
    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    他要的不是一个贪婪无能的锦衣卫,也不是一群散兵游勇。
    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、绝对高效的暴力机器。
    他缓缓从御案后走出来,亲自將骆养性扶了起来。
    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    听到这温和的声音,骆养性一时竟没反应过来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但却让人看不透的脸。
    朱由检语气平静地说道:“朕知道,你们锦衣卫的日子也不好过。朝廷的俸禄就那么一点,弟兄们跟著朕办事,总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对著旁边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。
    王承恩立刻会意,拍了拍手。
    几名小太监抬著两口沉重的大箱子从侧殿走了出来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箱子打开。
    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。
    整整五万两!
    朱由检指著那两箱银子,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骆养性说道:“这些,是朕赏给你们锦衣卫的。”
    “拿回去,整顿內部,该换的装备换一换,该抚恤的弟兄也別小气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:“朕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    “朕要的,不是一个只会捞钱的锦衣卫,而是一双能看透京城內外所有阴私的眼睛,一把能斩断一切黑手的大明利刃!”
    “你,骆养性,还做得好,那便继续做你的指挥使,荣华富贵,朕都可以给你。”
    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做得不好……今天早上,午门外的那摊血,想必你已经看到了。李嵩的下场,就是你的榜样。”
    骆养性知道,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。
    他没有任何犹豫,双膝一软,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:“臣,骆养性!愿为陛下效死!肝脑涂地,在所不惜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打发走了感恩戴德的骆养性,魏忠贤又来了。
    他一脸献宝的表情,向朱由检匯报著抄家的后续进展:“陛下,那个李嵩的管家嘴巴倒也硬气,不过进了咱们东厂的詔狱,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给咱开口!”
    “奴婢从他嘴里又挖出来好几条大鱼!”
    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呈了上去:“工部侍郎王大人、吏部员外郎周大人,还有都察院的另外两位御史,都和那李嵩有金钱往来。证据確凿,要不要现在就动手,把他们也给抓了?”
    朱由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。
    然后,他摇了摇头,当著魏忠贤的面將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    “陛下,这……”魏忠贤愣住了。
    朱由检淡淡地说道:“急什么?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,让他们抱成一团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魏忠贤,教导著自己这条刚刚收服的恶犬。
    “一条一条地钓鱼,太慢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要做的,是把这些线索都牢牢记在心里,然后派人暗中盯住他们,搜集他们和更多人勾结的证据。”
    “朕要的不是几条小鱼。”
    “朕要的是织成一张天罗地网,等时机一到,把他们所有的人一网打尽!”
    魏忠贤听完,立刻深深地垂下了头,一个字也不敢多问。
    “奴婢……明白了!”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    朱由检挥了挥手。
    等魏忠贤也退下之后,偌大的乾清宫又只剩下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人。
    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。
    掌控了厂卫,只是第一步。
    那只是握住了刀柄。
    要想让这把刀真正地发挥作用,还需要有足够的力量。
    而最直接的力量,就是军队。
    他回过头,对王承恩说道:“把內承运库里剩下的那十二万两银子全部装箱。”
    “再传朕的旨意,备驾。”
    王承恩一愣,连忙问道:“陛下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    朱由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    “去京营。”
    “朕要亲眼去看看,朕的兵,现在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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