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走出乾清宫,一股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他扶著朱红色的宫墙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寂静的大殿。
    殿內灯火昏黄,看不清皇帝的身影,却透著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。
    他想不明白。
    新皇登基,根基未稳,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顺应朝臣之意,博取一个贤明的好名声。
    可万岁爷偏偏反其道而行,要在这风口浪尖上秘召那个权倾朝野、人人得而诛之的九千岁。
    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?
    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。
    皇帝的眼神太冷了,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那份平静下面,藏著些他不敢揣测的东西。
    他只知道一件事,那就是必须把命令一字不差地执行到位。
    秘召。
    不让第三个人知道。
    王承恩定了定神,不敢走宫中大路。
    他招呼来两个最信任的小太监,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夹道,一路低著头,脚步飞快地朝著宫外走去。
    深夜的紫禁城,空旷得可怕。
    除了巡逻甲士偶尔走过的沉重脚步声,就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急促呼吸。
    每一阵风吹过,都让王承恩觉得背后有人在盯著他。
    他现在做的这件事,要是被任何一个外臣知道,明天早朝,弹劾他的奏章就能把他活埋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与此同时,魏忠贤的府邸內灯火通明。
    与外面街道的冷清不同,府內依旧奢靡。
    只是,往日里那些諂媚的笑声和喧闹的丝竹声全都消失了。
    整个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脚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    內堂里,魏忠贤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端著一盏滚烫的茶,却没有喝。
    在他的下首,坐著心腹兵部尚书崔呈秀。
    崔呈秀的声音带著刻意的討好:“厂公,您不必过於忧虑。依我看,那小皇帝不过是东林党人手里的一把软刀子。他从小在信王府长大,无权无势,如今登基,还不得倚仗那帮自詡清流的文臣?”
    “他召回赵南星、高攀龙这些东林元老,罢免了咱们不少人,都是在向东林党示好。眼下这满朝的弹劾奏章,不过是他们逼宫的手段罢了。”
    魏忠贤冷哼一声,將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,茶水溅了出来。
    他的声音沙哑:“软刀子?软刀子也能杀人!你別忘了,他是皇帝!”
    “东林那帮偽君子,是想借他的手,要咱们所有人的命!”
    崔呈秀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    他当然知道。
    这几天,他连门都不敢出。
    以往那些天天来巴结他的官员,现在都躲得远远的,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係。
    崔呈秀试探著问:“那……厂公的意思是?”
    魏忠贤眯起眼睛,乾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。
    “等。”
    “等?”
    魏忠贤的眼神透著一股狠劲:“没错,就是等。他朱由检想坐稳皇位,就绕不开我。东林党那帮废物,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?辽东的军餉,九边的粮草,哪一样离得开咱们的人去搜刮?”
    “他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杀了咱们,他就是个光杆皇帝,到时候东林党那帮人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!”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这次喝了一口,似乎找回了些许底气。
    “他现在只是被那帮酸儒蒙蔽了!咱们主动上书请罪,做足姿態,再让客氏在宫里吹吹风,我就不信,他一个毛头小子真敢把天给捅破了!”
    崔呈秀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:“厂公深谋远虑,是下官多虑了。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厂公,宫里来人了。”
    魏忠贤眉头一皱:“谁?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司礼监的王承恩,王公公。”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,魏忠贤和崔呈秀对视一眼,神情同时一凛。
    王承恩是新皇身边最贴心的人,他大半夜地过来,绝不会是小事。
    是来下旨治罪的?还是来宣读斥责的圣諭?
    魏忠贤沉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    片刻后,王承恩一个人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没带任何仪仗,也没穿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官服,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宦官常服。
    王承恩只是微微躬身,態度不卑不亢:“咱家见过魏公公,崔尚书。”
    魏忠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王公公深夜到访,不知有何要事啊?”
    王承恩抬起头,扫了一眼旁边的崔呈秀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魏忠贤立刻会意,对著崔呈秀摆了摆手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    崔呈秀心中好奇,但也不敢多问,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:“是,厂公。”
    內堂里只剩下了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个人。
    魏忠贤慢悠悠地问道:“现在可以说了吧?万岁爷有什么旨意?”
    王承恩上前两步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魏公公,万岁爷口諭。”
    他刻意加重了“口諭”两个字。
    “秘召您,即刻入宫,前往乾清宫面圣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便垂下头,不再多言。
    魏忠贤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。
    他端著茶杯的手,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。
    秘召?
    不是公开的圣旨,而是私下的口諭。
    即刻入宫?
    在这三更半夜,一个人去见皇帝。
    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划过。
    鸿门宴。
    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。
    白天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不好下手,所以想在深夜里把自己骗进宫,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綾,无声无息地解决掉?
    这样既能除了他这个心腹大患,又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。
    好狠的手段!
    可是,万一不是呢?
    万一,是皇帝顶不住东林党的压力,又不想彻底得罪自己,想私下里跟自己做一个交易?
    比如,让自己主动辞官、交出权力,换一条活路?
    一个是死路,一个是活路。
    他看著眼前毫无表情的王承恩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可那张脸就像一块铁板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    魏忠贤的声音有些乾涩:“万岁爷……可还说了別的?”
    王承恩摇了摇头:“万岁爷只说了这一句。奴婢已经传达到,先行告退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躬了躬身,便转身快步离去,一刻也不愿多留。
    內堂里,又只剩下了魏忠贤一个人。
    他瘫坐在椅子上。
    去,还是不去?
    不去就是抗旨,死罪。皇帝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派锦衣卫来抄家抓人。
    去,有可能是自投罗网,也是死路一条。
    良久,他咬了咬牙。
    坐以待毙是等死。
    入宫面圣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
    他就不信,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,真有这么深的城府和这么硬的手腕!
    打定主意,魏忠贤立刻叫来心腹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    他脱下华丽的蟒袍,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旧衣,连头上的帽子也换成了最普通的一顶。
    他没有乘坐八抬大轿,而是让下人准备了一辆最简陋的青布小轿,从府邸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    小轿在黑暗的街道上快速行驶著。
    魏忠贤坐在顛簸的轿子里,掀开帘子一角,看著外面一闪而过的漆黑屋檐。
    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皇宫,更像是在走向一条黄泉路。
    很快,皇城的宫门就在眼前了。
    轿子停下,守门的禁卫验过了腰牌,沉默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宫门。
    小轿缓缓驶入。
    “吱呀”
    身后的宫门,重重地关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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