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胡说!”
    萧允儿脸涨得通红,忍不住出声。
    “我家公子才不是你们口中那种人!”
    哪怕周围眾人一个个脸色不善,她也毫不退缩地站出来,声音虽不大,却格外清晰。
    可那道身影已渐行渐远。
    “公子……”
    她低声唤了一句,咬了咬唇,顾不得旁人目光,也顾不得再与人爭辩,转身快步追了上去。
    城南,一处清静的客栈。
    陆离与萧允儿穿行至此,顺利入住。
    此时的望月城,早已涌入了来自四方的各州天骄,不少修士更是有各自势力隨行,灵石充沛。
    而这家客栈正是丰州特地为云州之战入选者开放的落脚之地,除却资格者,旁人不得入住。
    哪怕是暂时歇息的房间,也都是一人一户,布置整洁,隔音结界严密,配套灵池、静室、一应俱全。
    进入房间后,陆离便自顾自推开旁边臥房门,走了进去。
    萧允儿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,没再多言。
    很快,她也在一间静室中入座,开始默默打坐调息,恢復伤势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入臥室,陆离隨手布下阵法,反锁房门,走入房中深处。
    他静默片刻,缓缓解开了衣襟。
    胸膛之上,黑水的痕跡愈发蔓延,已不是最初的点滴渗染,而是沿著血脉、骨节、臟腑,深深浸入灵识之海。
    他的思绪,情感,记忆,也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剥离。
    他清晰地感知到,
    他的愤怒越来越少。
    他的悲伤越来越迟钝。
    甚至连“喜悦”这种本能反应,也开始模糊不清。
    更让他心头微动的,是那些曾经熟悉之人的面容,在脑海中正在一一褪色。
    “我会彻底失去情感么?连记忆也会一併剥离?”
    陆离自语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。
    他的眼神冷静,甚至显得异常平静,但这种平静,却是一种情绪缺失的徵兆。
    最先变得模糊的,是萧鱼。
    他闭上眼,试图去回忆萧鱼的模样。
    可脑海中,那个曾经清晰的女孩,已然模糊成了一团无法聚焦的轮廓,连轮廓也在迅速淡去,不像其他人那般慢慢模糊,而是像从整个世界被抹去了一般。
    “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,不是在我记忆中缓慢淡化……而是直接从我的世界当中强行剔除了。”
    陆离缓缓睁眼,眼底微光微闪。
    “萧鱼究竟是什么?对序列而言,她究竟意味著什么?”
    他思绪流转,却找不到答案。
    可与此同时,他察觉到了另一种变化。
    一股极度清明的『悟性』。
    他始终未能修復的《大修元术》,《血月术》,等等术法,此刻竟无时不刻的浮现於识海,在不断演化推衍,断点接续,重现光辉。
    每一息,每一剎,那些他未曾真正理解的真意,都在重塑。
    仿佛……他与天地间的某种“道”更近了一步。
    但这种道之亲近,並未带来欢喜,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冷与无情。
    “这是要把我……变成一个只知术法、只知杀伐的器物吗?”
    “剥夺情感,剥夺记忆……只留下一具行走於天地间的杀戮傀儡?”
    陆离垂眸,声音沙哑,眼中一丝波澜浮起,却迅速归於死寂。
    这一刻,他真的开始畏惧了,
    畏惧自己终將会变成一个没有情感、没有牵掛、没有记忆,只剩下“战斗意志”的存在。
    他曾以为自己想要的,
    是,杀尽一切敌,剥去一切羈绊,无所牵掛地踏入长生,拥有自由……
    许久,许久。
    陆离终於开口了,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与迟暮:
    “我不愿……失去所有的羈绊与记忆。”
    “也不愿……失去所有的情感。”
    “那不是真的自由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就是我,我有情感,有选择,谁也不能改变。”
    此刻的陆离,与人们眼中那个杀伐果断、不近情理的冷麵魔修判若两人。
    他的面容泛出一丝苍白,眉宇间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,像一个迟暮的老人,在荒野风雪中,握紧最后一丝温热。
    他本该是一个主动斩断情感的修士,是一个走在“道”的尽头、甘愿墮入黑暗的存在。
    可如今,在这一连串失控的异变之下,那些本该被他视作“累赘”的情绪和羈绊,却反而成为了他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。
    他意识到了:
    若这一切都被剥夺殆尽,他便將失去自我。
    那才是真正的终结,不是死亡,而是“存在”的溃散。
    他会变成一具会行走、会杀戮的壳,一个不再有“陆离”之名的东西。
    这也是他之前为了萧允儿,杀那蛮夷少年的真正原因之一。
    並非仅仅是情绪的残渣作祟,而是一种对“自身尚未彻底湮灭”的本能確认。
    他在不断確认自己还存在。
    “所以,我必须儘快,救出她……”
    他低声呢喃,像是对某种执念的確认,又像是对冥冥之中的某个存在作出呼唤。
    脑海深处,那个从未真正褪色的名字缓缓浮现。
    秋月。
    在所有与他有关的命运交错中,秋月是那个最深的引线,最深的羈绊。
    而今——
    所有的记忆都在淡去,唯独关於她的片段,却像被某种力量反覆迴响、锚定、召唤。
    那不是情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无可言说的存在共鸣。
    仿佛只要她还活著,只要她未彻底从他的世界中抹除——
    他就还在,还是那个『陆离』!
    “秋月,快了……”
    陆离闭上眼,胸膛轻颤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:
    “等我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长垣世界。
    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残界,天地法则残缺,时间却以诡异的方式缓缓流动。
    外界一年,长垣十年。
    而如今,距离陆离踏出长垣,已將近五年。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
    这片残缺的洞府空间,已过去了五十年的光阴。
    五十年,在一个凡人眼中,早足以从年少走向垂暮,从鲜血沸腾到白骨成灰。
    五十年,对於一个早已被镇压的残魂而言,更是无尽黑暗中永无止息的煎熬与撕裂。
    镇魂塔,黑暗如墨,沉寂如死。
    那道早已模糊形体的残魂,依旧被亿万幽魂啃噬,每一息都如刮骨之刑,每一刻都似剜心炼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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