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    那一声巨响,把走廊里的空气都震得抖了三抖。
    梁青松刚才还捂著胸口的手,立马放了下来。
    腰杆子瞬间挺直了。
    哪还有半点心绞痛的样子?
    他走得飞快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“噠噠噠”像是在踩风火轮。
    秘书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    “车呢!”
    梁青松吼了一嗓子。
    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比刚才在会上骂人的劲头还大。
    “在楼下,一直在发动著。”
    秘书按开了电梯门。
    梁青松一步跨进去,手指头恨不得把“1”楼的按键戳烂。
    电梯门刚开一条缝,他就挤了出去。
    奥迪a6早就停在门口了。
    司机老张看见领导出来,赶紧下车拉门。
    “首长,去省人民医院吗?我已经联繫好院长了……”
    老张一脸关切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梁青松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    这一巴掌扇在老张的脸上,清脆得很。
    老张被打懵了,帽子都歪到了耳朵边。
    “去你妈的医院!”
    梁青松一脚踹开车门,把自己塞进后座。
    “去西山別墅!快点!”
    老张捂著脸,不敢多问一个字。
    钻进驾驶室,脚下一脚油门。
    车子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窜了出去。
    梁青松坐在后排,手有些抖。
    不是嚇的。
    是气的。
    也是急的。
    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。
    不是刚才会上那部,那是工作机,现在肯定被监听了。
    这是一部老款的诺基亚。
    只有两个號码。
    他按下了其中一个。
    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    电话响了很久。
    没人接。
    梁青松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    “接啊!姓钱的,你敢不接!”
    他又拨了一遍。
    还是没人接。
    “操!”
    梁青松猛地把手机砸向副驾驶的靠背。
    手机弹回来,掉在脚垫上。
    前面的老张嚇得一哆嗦,方向盘晃了一下。
    车身剧烈扭动。
    “你会不会开车!”
    梁青松抄起后座上的纸巾盒,狠命砸在老张的后脑勺上。
    “想害死我是吧?想让我死在路上是吧?”
    “对不起领导,对不起……”
    老张声音都在发颤,稳住方向盘,车速却不敢减。
    梁青松喘著粗气。
    他弯下腰,在脚垫上摸索半天,把那个诺基亚捡起来。
    屏幕裂了一条缝。
    还能用。
    他再次拨通了那个號码。
    这次,通了。
    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中年男声,背景里还有搓麻將的声音。
    “餵?哪位?”
    “我!”
    梁青松对著话筒吼。
    那边搓麻將的声音停了。
    过了两秒。
    “哟,是梁省长啊。”
    钱宏大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假惺惺的惊讶。
    “这会儿不是在开会直播吗?我看网上都炸锅了,说您的摄像头是义乌货……”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
    梁青松打断了他。
    “钱宏大,我不想听你阴阳怪气。”
    “我现在命令你,马上让你养的那帮笔桿子动起来!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接著是一声打火机点菸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梁省长,这事儿不好办啊。”
    钱宏大吐了一口烟气,声音变得慢条斯理。
    “刚才那直播我也看了两眼。”
    “铁证如山啊。”
    “刘星宇,连国安的章都盖上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现在要是帮您说话,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”
    “我是个生意人,民不与官斗……”
    “生意人?”
    梁青松冷笑一声。
    他把领带扯松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著。
    “钱宏大,你跟我装什么良民?”
    “九八年,填湖造別墅的项目,批文是谁给你盖的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    “零三年,你那个化工厂排污毒死了三个村的鱼,是谁让环保局闭嘴的?”
    梁青松继续逼问。
    语速极快,像连珠炮。
    “还有去年,你为了拿那块地,让人开车把钉子户的腿撞断了两条。”
    “那个司机现在还在里面蹲著吧?”
    “我要是没记错,那个司机的安家费,是你亲手签的字。”
    梁青松把身体往后一靠。
    “钱总。”
    “这些材料,我这儿都有一份复印件。”
    “就在我西山別墅的保险柜里。”
    “原本我想著,咱俩是兄弟,这些东西带进棺材也就算了。”
    “但现在有人不想让我活。”
    “我要是进去了,为了立功减刑,保不齐脑子一热,就全给禿嚕出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说,到时候你是判无期,还是判死缓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。
    麻將声早就没了。
    哪怕隔著电话线,都能感觉到钱宏大正在擦汗。
    “梁哥。”
    钱宏大的称呼变了。
    语气里的懒散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慌乱。
    “別介啊。”
    “咱们是一条船上的,我哪能看著您出事呢?”
    “刚才那是跟您开玩笑呢。”
    “说吧,要我干什么?”
    梁青松哼了一声。
    这一局,他贏了。
    但他没有时间庆祝。
    “刘星宇现在抓著我不放,还要引中纪委进来。”
    “官场上的招,我已经输了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只能用你的招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要把水搅浑!”
    梁青松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。
    “你手底下不是养了几百个公眾號,还有什么大v吗?”
    “让他们写文章。”
    “马上写!”
    “写什么?”钱宏大问。
    “这还要我教你?”
    梁青松对著手机咆哮,唾沫星子喷得满屏幕都是。
    “就写刘星宇是酷吏!”
    “写他不懂经济!”
    “写他为了搞政治斗爭,不惜整垮我们这些干实事的干部!”
    “还有!”
    梁青松想到了什么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    “那个强盛公司,不是你堂弟掛名的吗?”
    “你让人去公司门口拉横幅!”
    “找几个老头老太太,哭!”
    “就说政府不给结工程款,说刘星宇要把民营企业逼死!”
    “把那个四十五块钱的摄像头,说成是自主研发的高科技晶片!”
    “反正老百姓也不懂技术,只要词儿整得高大上,怎么忽悠都行!”
    “能不能做到?”
    钱宏大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两秒。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“只要钱到位,黑的我也能给你描成白的。”
    “半个小时。”
    梁青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    “我只给你半个小时。”
    “半个小时后,我要看到全网都是骂刘星宇的声音。”
    “否则,你就等著警车去你家楼下接你吧!”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电话掛断。
    梁青松把手机扔在一边。
    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。
    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,但他身上全是汗。
    西装贴在背上,难受得很。
    车子拐过一个弯道。
    路边停著一辆闪著警灯的巡逻车。
    两个交警正在贴条。
    梁青松猛地往下一缩。
    整个人滑到了车座下面,脸贴著脚垫。
    “別减速!”
    他在下面喊。
    “快衝过去!”
    老张嚇了一跳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    奥迪车呼啸著衝过了警车。
    直到开出去两公里,梁青松才像只老鼠一样,慢慢探出头来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没警车追上来。
    他长出了一口气,瘫在座位上。
    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    车子开进了西山別墅区。
    这里是富人区,安保森严,平时连只流浪狗都进不来。
    梁青松觉得安全了点。
    他拿起那个屏幕裂开的诺基亚。
    打开瀏览器。
    手还有点抖,点了两下才点进新闻热榜。
    第一条。
    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標题。
    后面跟著一个“爆”字。
    《汉东省长刘星宇:一个不懂经济的政治投机者!》
    梁青松的手指往下滑。
    第二条。
    《数万工人面临失业!谁为汉东的经济寒冬买单?》
    第三条。
    《独家揭秘:所谓的“义乌货”,竟是国家级保密晶片?刘星宇意欲何为?》
    点开评论区。
    不再是刚才直播时的一边倒叫好。
    全是谩骂。
    “省长了不起啊?省长就能隨便污衊民企?”
    “这年头做生意太难了,当官的一句话,几千万的投资就打水漂。”
    “刘星宇滚出汉东!”
    “这就是外行指导內行,这种人当省长是汉东的灾难!”
    铺天盖地的水军。
    成千上万条评论,像洪水一样把真相淹没了。
    刚才还在为刘星宇叫好的网民,瞬间被带偏了节奏。
    甚至有人开始同情梁青松。
    说他是“背锅侠”,是“实干家”。
    梁青松看著手机屏幕。
    那种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    他笑了。
    嘴角咧到了耳根子。
    “刘星宇啊刘星宇。”
    “你懂法,你懂纪律。”
    “但你不懂人心。”
    “更不懂什么叫资本的力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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