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屏幕暗了下去。
    警示片放完了。
    灯光重新亮起,刺眼得很。
    会议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。
    梁青松坐在那里,脸上的顏色跟猪肝差不多。
    刚才那四十分钟,对他来说比四十年还长。
    两万多双眼睛隔著屏幕盯著他,他连坐姿都不敢换一下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    刘星宇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桌上一扔。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声音清脆。
    “片子看完了,大家都要引以为戒。”
    刘星宇翻过一页文件,看都没看梁青松一眼。
    “下面进行会议第二项议程。”
    “討论省政府机关食堂及公务用车油耗管理的整改方案。”
    梁青松霍然抬头。
    食堂?
    油耗?
    这都什么时候了?
    高育良倒台,政法系统地震,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,你刘星宇在这里討论食堂菜价和车子费油?
    这是在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。
    梁青松忍不住了。
    他一把抓过面前早就灭了灯的麦克风,虽然没声音,但他嗓门够大。
    “刘省长!”
    他吼了一声。
    全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    梁青松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    “现在是什么局势?全省政法干警都在看著!”
    “你不谈队伍稳定,不谈下一步的工作部署,在这里谈什么食堂和汽油?”
    “这是本末倒置!”
    他把那叠厚厚的稿纸拍得震天响。
    “我有领导关於维稳的重要指示,我认为必须马上……”
    “吴秘书。”
    刘星宇打断了他。
    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懒散。
    负责会议记录的吴秘书立马站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刘星宇指了指墙上的掛钟。
    “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。”
    “根据《省政府党组会议事规则》第三章第五条。”
    “非分管领域的副职领导,在专项议题討论期间,不得隨意打断会议进程,更不得发表与当前议题无关的言论。”
    刘星宇转过头,看著梁青松。
   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。
    “梁副省长,你分管食堂吗?”
    梁青松噎住了。
    他分管公安、司法,食堂那是后勤口的。
    “我不分管,但是……”
    “不分管就闭嘴。”
    刘星宇转回去,继续看文件。
    “这是规矩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指示,等討论完食堂再说。”
    梁青松张大了嘴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“音响师。”
    刘星宇又喊了一声。
    角落里的音响师手一抖。
    “在,省长。”
    “检查一下樑副省长的麦克风。”
    刘星宇翻了一页纸。
    “彻底切断线路,免得有杂音干扰大家討论食堂的大事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音响师在操作台上推了一把。
    梁青松面前那个麦克风的指示灯,彻底黑透了。
    连刚才那点微弱的电流声都没了。
    梁青鬆气得手都在抖。
    他想站起来掀桌子。
    但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几台摄像机。
    红灯还在闪。
    全省两万多警察还在看。
    他要是现在掀桌子,明天“梁青松大闹会场”的视频就会传遍全国。
    他只能忍。
    他一屁股坐回去,椅子发出“咯吱”一声惨叫。
    “好,很好。”
    梁青松咬著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    “我就听听,刘省长能把这食堂討论出什么花来!”
    刘星宇根本没理他。
    “负责后勤的王副省长,你来说说。”
    王副省长擦了擦额头的汗,战战兢兢地打开麦克风。
    “是,省长。关於食堂採购流程……”
    会议继续。
    极其枯燥。
    极其琐碎。
    全是鸡毛蒜皮。
    大白菜几毛钱一斤,公务车轮胎磨损率是多少。
    在座的副省长们一个个正襟危坐,听得比听政府工作报告还认真。
    谁都不敢走神。
    也没人敢看梁青松。
    梁青松就像个透明人。
    一个被全省直播围观的透明人。
    十分钟过去了。
    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    梁青松抓起那个巨大的保温杯。
    拧开盖子。
    “哐!”
    盖子重重砸在桌子上。
    声音刺耳。
    正在发言的王副省长嚇得哆嗦了一下,话都停了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梁青松。
    梁青松仰头灌了一大口水,又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。
    “咚!”
    水溅了一桌子。
    他就是故意的。
    既然不让我说话,我就噁心你们。
    我就让你们这会开不下去。
    刘星宇抬起眼皮。
    “王副省长,继续。”
    王副省长咽了口唾沫,继续念稿子。
    梁青松拿起笔。
    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”
    他不停地按著原子笔的伸缩键。
    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烦人。
    像有一只苍蝇在每个人耳边飞。
    几个副省长眉头皱了起来,但都不敢说话。
    刘星宇放下了手里的文件。
    他看著梁青松。
    “梁副省长。”
    梁青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    他甚至还嘚瑟地抖起了腿。
    “怎么?刘省长?我按个笔也违反议事规则?”
    “不违反。”
    刘星宇指了指那边的摄像机。
    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
    “现在的镜头特写,正对著你的脸。”
    “全省两万多干警,正在看著他们的老领导,像个多动症儿童一样玩笔。”
    “你要是不怕丟人,可以继续。”
    “甚至可以站起来跳一段。”
    梁青松的手僵住了。
   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    那支笔从他指尖滑落。
    “咕嚕嚕……”
    滚到了地上。
    他没捡。
    他也没再动。
    他死死地盯著刘星宇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    如果眼神能杀人,刘星宇现在已经碎尸万段了。
    刘星宇收回目光。
    “议题二结束。”
    “议题三,关於省政府办公楼节能减排的措施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煎熬。
    对梁青松来说,这就是一场公开处刑的煎熬。
    整整一个小时。
    刘星宇討论完了食堂,討论完了车子,又討论了电费。
    唯独没有討论哪怕一个字的政法工作。
    也没有给梁青松哪怕一秒钟的发言机会。
    直到墙上的掛钟指到了十点五十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    刘星宇合上面前的文件。
    “常规议题,討论完毕。”
    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的鬆气声。
    所有人都觉得结束了。
    负责记录的吴秘书已经准备合上笔记本了。
    王副省长甚至已经把手伸向了自己的水杯,准备拿起来走人。
    梁青松更是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    他受够了。
    他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。
    他要回去打电话。
    他要告状。
    他要控诉刘星宇把党组会开成了后勤茶话会!
    “散会!”
    梁青松吼了一声,抓起包就要走。
    “坐下。”
    两个字。
    冷得像冰块。
    刘星宇坐在主位上,动都没动。
    “谁说散会了?”
    梁青松的脚步顿住了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恶狠狠地盯著刘星宇。
    “议程表上只有这三项!都討论完了,不散会干什么?留下来吃午饭吗?”
    刘星宇没有理会他的咆哮。
    他弯下腰。
    从脚边的公文包里。
    慢慢地。
    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    袋口用白色的棉线绕了好几圈,那是纪委专用的密封袋。
    上面还盖著一个鲜红的印章。
    刚才还想走的副省长们,屁股像是被胶水粘住了。
    瞬间坐得笔直。
    谁都认识那个袋子。
    那是要命的东西。
    梁青松目光骤然凝固。
    那个袋子,让他有一种本能的恐惧。
    刘星宇把密封袋放在桌子正中央。
    手指轻轻按在上面。
    “刚才那些,都是小事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梁青松,手指在密封袋上敲了两下。
    “噠、噠。”
    “既然梁副省长这么急著想討论大事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们就临时增加一项议题。”
    刘星宇解开了绕在袋口的第一圈棉线。
    动作很慢。
    “这项议题,我想梁副省长一定很感兴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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