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看著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    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    他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,水流无声,然后又提起水壶,给梁璐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杯子,续满了。
    “先喝口水。”梁璐看著他。
    “祁同伟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“你的私生子,在汉东大学,对吗?”
    祁同伟端起水杯的动作,依旧没有任何停顿。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就为这个?”他问。
    梁璐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如果只是因为你在外面有別的女人,有別的孩子,我今天不会是这个样子。”
    “我哥,我嫂子,他们今天为什么来?”
    “他们不是来替我出头的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是来跟你谈条件的!”
    梁璐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    “他们想用你的丑闻,用我们夫妻最后这点可悲的顏面,去跟你交换一个林城市委书记的位子!”
    “祁同伟,你不觉得噁心吗?”
    “我替你觉得噁心!”
    “我更替我自己,感到深入骨髓的噁心!”
    “我们梁家,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群敲骨吸髓、连脸都不要的蛆虫!”
    祁同伟沉默了。
    他终於明白,梁璐这异乎寻常的平静,从何而来。
    这不是心死。
    这是心寒。
    她不是在审判他,她是在审判她自己,审判她那个早已从根上腐烂的娘家。
    祁同伟站起身,一步一步,走到她的身后。
    他没有拥抱,也没有碰触。
    他只是將那份离婚协议,拿在手里。
    然后,当著她的面,將它撕开,再撕开,纸屑纷飞。
    “我们的事,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    “轮不到他们,拿来当成交易的筹码。”
    梁璐的肩膀,剧烈地耸动了一下。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只是用手背,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,仿佛要抹去那些不该流下的软弱。
    “祁同伟,你是不是觉得,我还是当年那个没脑子的梁璐?”
    “你以为你这么说,我就会回心转意?”
    “我告诉你,不可能。”
    “我梁璐,就算下半辈子守活寡,也绝不会再跟一群吸血的蚂蟥,沾上任何关係。”
    祁同伟看著她决绝的背影,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    “我明天,要去找一趟高省长。”
    梁璐的身体,瞬间僵住。
    “你放心,不是为了你哥。”
    “林城那块地,烂透了,需要一个信得过、也有能力的人去收拾烂摊子。”
    “我准备,推荐吕州的市长易学习,去接任林城市委书记。”
    梁璐猛地转过身,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,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。
    易学习?
    那个跟李达康斗了一辈子,刚被提拔起来的吕州市长?
    他跟祁同伟,八竿子都打不著!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说过,我们家的事,轮不到他们插手。”
    “林城这块蛋糕,他们一分都別想拿到。”
    梁璐看著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梁金池的车里,气氛压抑。
    李秀娟还在后座上,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著。
    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那个小贱人,她竟敢把我们赶出来!她忘了自己姓什么了!”
    “还有祁同伟那个白眼狼!我们梁家真是瞎了眼,养出这么个东西!”
    梁金池终於忍无可忍,低吼一声:“你给我闭嘴!”
    李秀娟被他吼得一愣,隨即嗓门拔得更高:“梁金池!你冲我横什么?有本事你去找祁同伟横啊!你看看你那窝囊样!”
    “你懂个屁!”
    “我们把事情办砸了!彻底办砸了!”
    “我们这是把祁同伟,往死里得罪了!”
    车子一路疾驰,直接开回了梁群峰的住处。
    书房里,梁群峰听完儿子和儿媳添油加醋的哭诉,气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他扬起手里的红木拐杖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朝梁金池身上抽了过去!
    “混帐东西!蠢货!”
    “谁让你们去祁同伟家里闹的?谁给你们的胆子,拿他私生子的事去要挟他?!”
    梁群峰指著自己儿子的鼻子。
    “你以为你抓住了他的把柄?我告诉你,你那是亲手把刀子递到了人家手上!”
    “他现在只要动动小指头,就能让你这个市长,当到退休!”
    “爸!我……我也是为了咱们梁家好啊!”梁金池捂著火辣辣的胳膊,还在嘴硬。
    “为了梁家好?”梁群峰气笑了,“你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!”
    “滚!都给我滚出去!”
    “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儿子!”
    省委家属院,吴惠芬接到高育良的电话时,正准备休息。
    “惠芬,你去一趟同伟家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高育良的声音。
    “现在?”
    “对,就现在。”
    “梁家的人,去闹了。”
    吴惠芬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她换好衣服,拎起包,匆匆出了门。
    祁同伟家里的灯,还亮著。
    吴惠芬按响门铃,开门的,是祁同伟。
    他身上还穿著回来的那身衣服,神情有些疲惫。
    “师母,您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“我来看看梁璐。”吴惠芬越过他,直接走了进去。
    客厅里,梁璐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,是那堆被撕碎的离婚协议。
    吴惠芬一看这阵仗,心里便有了数。
    她走过去,在梁璐身边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    “璐璐,跟师母说,受什么委屈了?”
    梁璐看著她,眼圈一红,那强撑了一晚上的坚硬外壳,瞬间崩塌。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把头靠在吴惠芬的肩上,无声地落著泪。
    吴惠芬轻轻拍著她的背,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    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
    “男人嘛,在外面逢场作戏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
    “重要的是他这颗心,还向著这个家,还认你这个正房太太,就够了。”
    吴惠芬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祁同伟。
    祁同伟没有迴避,只是静静地看著,像一个局外人。
    “再说了,你看看你娘家那群人,一个个都指著你,指著同伟往上爬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要是跟他闹掰了,不是正好称了別人的心,遂了別人的意?”
    “你傻不傻?”
    吴惠芬的话,像一把钥匙,不偏不倚,插进了梁璐心里那把生锈的锁。
    是啊。
    她为什么要离婚?
    她凭什么要用祁同伟的错误,来成全娘家那群吸血鬼的贪婪?
    她不甘心。
    祁同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点了一支烟。
    梁家的人,是赵奎手下的杨威攛掇的。
    赵家。
    好,很好。
    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。
    “猴子,睡了没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传来侯亮平含糊不清的声音,显然是刚被吵醒。
    “组长……啥事啊?”
    “给你找个新活儿。”
    “京州市委副书记办公室,那个叫杨威。”
    “给我查他。”
    “把他从小到大,穿开襠裤时候的事,都给我翻出来。”
    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我要让他,连底裤都藏不住。”
    “组长,您就瞧好吧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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