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时候,陈岩石一反常態,开了瓶二锅头。
    自从上了年纪,他基本已经戒了酒,此刻却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,喝得又急又猛。
    像是在跟谁赌气,又像是在用这辛辣的液体,惩罚自己那颗动摇了的心。
    陈浩被爷爷这副嚇人的模样骇得不敢吱声,扒了两口饭就躲回了房间。
    王馥真在一旁劝了几句,见他置若罔闻,只能红著眼圈不停嘆气。
    陈海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默默地,陪著父亲喝了两杯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陈岩石那点酒量根本撑不住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“哇”的一声,吐了一地。
    秽物混著酒气,刺鼻难闻。
    他身子一歪,烂泥似的醉倒在了饭桌上。
    “老头子!”
    王馥真惊呼一声,赶紧拿来拖把收拾残局。
    陈海一言不发地架起父亲,將他半拖半扶地送回臥室。
    他给父亲脱下脏衣服,盖好被子,正准备出去。
    床头柜上那份多出来的文件,抓住了他的视线。
    是祁同伟留下的那份借款协议。
    陈海拿了起来,借著昏暗的床头灯光,只扫了一眼,瞳孔便狠狠一缩。
    担保人那一栏,父亲那熟悉的笔跡,龙飞凤舞。
    他拉开抽屉,想先把协议放进去,明天再问。
    可抽屉里,另一份文件静静地躺著。
    大风厂股权质押合同!
    他没有声张,只是拿出手机。
    “咔嚓,咔嚓。”
    他將两份合同的每一页,都清晰地拍了下来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床上的陈岩石翻了个身,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囈语。
    “阳阳……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    陈海的动作僵住,凑了过去,后面却只剩下无意义的咕噥。
    他將文件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王馥真端著水盆进来,看见儿子还站在门口,便说道:“你爸交给我吧,你先回去。”
    “妈,我今晚不走了。”
    这一夜,陈海没睡。
    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那两份合同的照片,被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整整一宿。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陈岩石揉著宿醉后炸裂的太阳穴,走出房间。
    陈海正坐在沙发上,见他出来,缓缓抬起头。
    “爸,妈带浩浩去上学了。”
    “有些事,咱们该谈谈了。”
    陈岩石心头一跳,还想摆出父亲的架子。
    他那部老年机,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    陈岩石拿起电话,是郑西坡。
    “陈老!陈老!神了!您真是神了!”电话那头,郑西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,“剩下的八百万也到帐了!还是上次那家公司!”
    “不过……这回打的款项,备註的是借款,这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陈岩石刚想说什么,一只手伸了过来,默默地拿过他的手机,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。
    陈海將手机放在茶几上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。
    “爸,咱们就说说这八百万,是怎么回事。”
    “还有这个。”
    他將自己的手机屏幕,转向陈岩石。
    屏幕上,那两份合同的照片,清晰,刺眼。
    陈岩石的呼吸,停了。
    陈海的声音, 响起“爸,您一辈子的清白,就值一千万?”
    “还是说,祁同伟给您的价码,不止这些?”
    “这事儿,跟我姐有关係,对吗?”
    陈海一连串的质问,刀刀见血,扎得陈岩石哑口无言。
    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,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著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陈海看著父亲这副样子,心底最后那点温情,也冷了。
    他收起手机,站起身,
    “好,你不说是吧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亲自去问。”
    他转身就要走。
    “你別忘了,你儿子是京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。还没有我问不出来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你给我站住!”
    陈岩石一声低吼,那股子积威甚重的气势,却在儿子决绝的背影面前,显得外强中乾。
    他缓缓坐下,从茶几上摸过烟盒,抽出一根,手抖得厉害,连点了两次才点著。
    辛辣的烟气入喉,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    “小兔崽子,翅膀还没硬,就想造反了。”
    陈海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著他。
    陈岩石吐出一口浓烟,將这几天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    陈海听完,气得笑出了声,那笑声里,全是荒唐和悲凉。
    “爸,为了大风厂,你就把我姐,还有自己卖了?”
    “怎么能叫卖!”陈岩石脖子一梗,“你姐和祁同伟有孩子,这是事实!我这是在帮你姐爭取她该得的!”
    “再说,这一千万,也能让大风厂上千口子人,有口饭吃!我有什么错!”
    “你没错?”陈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爸,你糊涂啊!”
    他走到陈岩石面前,一字一句,像在给他普法。
    “大风厂的法人,现在还是蔡成功!他欠了多少债,你知道吗?这笔钱,你以为是救命钱?这是扔进鯊鱼池里的血食!”
    “我敢跟你打赌,这八百万,今天打进帐户,明天就会被法院冻结!”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陈岩石梗著脖子反驳,“那前头的两百万,怎么就没事?!”
    “那是別人还没反应过来!钱就被分走了!”陈海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看著吧,现在大风厂的帐户,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饿狼似的盯著呢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。
    陈岩石那部老年机,尖锐地响了起来。
    屏幕上跳动的,正是“郑西坡”三个字。
    陈岩石的手一抖,按下了接听键。
    “陈老!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郑西坡的声音嘶哑。
    “钱刚到帐,法院的冻结令后脚就来了!厂子的帐户被封了!!”
    “工人们一听钱没了,全炸了!堵著厂门要闹事!陈老,我……我这儿快压不住了!您快想想办法啊!”
    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    电话被掛断。
    陈岩石收起手机,穿上外套,说道:“陈海,你开车送我去大风厂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去现场有什么用?”陈海看著他,“解铃还须繫铃人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。
    “给他打电话。”
    “让你的好女婿,祁同伟,来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。”
    陈岩石手指颤抖著,拨通了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拨通的號码。
    省政府,祁同伟的办公室。
    电话响起时,他正看著窗外。
    “餵?”
    “同伟啊……”电话那头,传来陈岩石的声音。
    祁同伟耐心地听完,陈岩石的讲述,说道。
    “陈老,您別著急。”
    “维护社会稳定,是我们政府部门应尽的职责。”
    “我马上派警力去现场维持秩序,安抚工人情绪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您年纪大了,就別亲自跑一趟了。交给我。”
    “我亲自过去处理。”
    掛了电话,祁同伟拿起內线,直接拨给了赵东来。
    “东来,你现在以省厅的名义,调动京州市局的警力,立刻去大风厂!”
    “记住,是维持秩序,不是镇压。安抚为主,隔离为辅,绝对不能跟工人发生正面衝突!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他又拨通了陈峰的號码。
    “老陈,大风厂出事了,你的人在外围布控,把所有通往大风厂的路口都给我封锁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想在现场,看到任何一个记者。”
    安排完一切,他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    贺常青正在外间待命。
    “去大风厂。”
    贺常青愣了一下,立刻跟了上去。
    车子平稳地驶出省政府大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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