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,服务人员未至,大堂经理先进来了。
    他脸上掛著职业化的歉意,微微躬身。
    “祁厅长,几位领导,真不好意思,我们高总身体有点不舒服,特意让我过来跟您几位赔个不是。”
    祁同伟接过菜单,手腕一抖,菜单便甩到了侯亮平面前。
    “猴子,別客气,想吃什么自己点。”
    侯亮平也不推辞,大笔一挥,直接勾了三个硬菜,又將菜单推给陈海。
    陈海点了两样清淡的。
    菜单最后回到祁同伟手里,他隨意补了两个,便递还给经理。
    “行了,就这些,快点上。”
    菜上得很快。
    山水庄园的厨子確实有两把刷子,道道菜都色香味俱全。
    侯亮平夹了一筷子,眼睛微微一亮,嘴上却依旧不饶人。
    “可以啊陈海,你们京州的腐败窝点,伙食標准还挺高。”
    陈海被噎得不轻,只能埋头乾饭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    “祁厅长请客,吃大户。”
    “吃饭容易,人情难还。”
    陈海又补了一句,话里有话。
    祁同伟笑了笑。
    “行了,改天请你们去家里吃,尝尝你嫂子的手艺,那才叫真本事。”
    三人正聊著,包厢门被敲响。
    “进。”
    门被推开,进来的不是服务员。
    而是一身红裙,端著酒杯的高小琴。
    她一进来,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直勾勾地落在了祁同伟身上。
    目光里揉杂著幽怨、委屈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。
    “同伟,侯局长,陈检,三位领导吃得还尽兴吗?”
    侯亮平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。
    “菜不错,就是地方不太正经。”
    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,顺著杆子往上爬,將目光转向陈海。
    “陈检觉得菜的味道怎么样?您要是喜欢,我送您一张我们山庄的贵宾卡,以后您来,所有消费都打五折。”
    说著,她从手包里拿出两张鎏金的卡片,就要递给陈海和侯亮平。
    两人谁也没伸手。
    空气瞬间凝固。
    高小琴举著卡,手悬在半空,收也不是,递也不是,一张俏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已经有水汽在打转。
    她求助似的看向祁同伟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    “同伟,你看他们……”
    祁同伟放下酒杯,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    “听说高总的京剧唱得不错。”
    他看著她,慢悠悠地说道:“正好今天几位领导都在,高总不如下场给我们唱一段,助助兴?”
    说话间,他垂下眼帘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。
    一条信息无声无息地发了出去。
    【行动延迟到九点。】
    高小琴的脸色,瞬间由红转白。
    让她唱戏?当著这几个人的面?
    这跟旧社会戏园子里卖唱的有什么区別!
    “同伟,你……我好久不练了,嗓子都生了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祁同伟抬起眼,
    “这么说,高总是要扫我们的兴了?”
    那平淡的语气里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    高小琴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,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。
    她知道,今天这一关,躲不过去了。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挤出笑容。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我就献丑了,给几位领导唱一段《沙家浜》里的『智斗』。”
    她本想让祁同伟配合她演刁德一,可一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,剩下的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    高小琴只好清了清嗓子,一个人分饰三角。
    別说,还真有几分功底。
    阿庆嫂的沉稳,胡传魁的粗豪,刁德一的阴险,被她一个人拿捏得恰到好处,唱腔婉转,身段婀娜。
    一曲唱罢,包厢里却无人叫好。
    侯亮平抱著胳膊,饶有兴致地看著热闹。
    陈海则低著头,假装研究桌上的纹路。
    高小琴站在原地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,像被人当眾剥光了衣服,扔在雪地里。
    她强撑著敬了一杯酒,转身退了出去。
    临走前,还想把那两张卡留下,却被祁同伟一句“心意领了,东西拿走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    走出包厢,走廊里冰冷的空调风一吹,高小琴才觉得活了过来。
    屈辱、愤怒、不甘……种种情绪在她胸口剧烈翻涌。
    凭什么!
    她高小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!
    就在这时,隔壁包厢的门开了,一个身影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,正是喝得满脸通红的张维。
    他一眼看见站在走廊尽头,眼圈泛红的高小琴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,连忙凑了上去。
    “高总,你怎么在这儿?谁欺负你了?”
    高小琴看见他,眼泪说来就来,扑进他怀里,声音哽咽。
    “祁厅长……他带著陈检和侯局长在隔壁吃饭,我去敬酒,他……他让我给他们唱戏……”
    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抽泣著说:“他说我就是个卖唱的……张检,我跟了他这么久,他怎么能这么对我……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张维本就喜欢高小琴,加上酒精上头,一听这话,那点嫉妒和怒火瞬间被点燃!
    好你个祁同伟!你算个什么东西!
    老子们在这边给你维繫汉大帮的关係,你倒好,自己跑隔壁快活去了,还敢欺负我的人!
    “反了他了!”
    张维一把推开高小琴,借著酒劲,骂骂咧咧地就往祁同伟的包厢衝过去。
    “你等著!老子今天就去替你出了这口恶气!”
    “我倒要看看,他这个公安厅长,是不是真能一手遮天!”
    砰!
    包厢的门板,被人用脚从外面狠狠踹开!木屑飞溅!
    一直闷头吃饭,仿佛不存在的李响,整个人如鬼魅般弹射而出。
    他的动作太快,快到陈海和侯亮平只看到一道残影。
    一身酒气的张维刚踏进门,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著“祁同伟,你给老子出来”,只觉得眼前一花,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,呼吸瞬间停滯。
    酒意,剎那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冲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张维惊恐地瞪大眼睛,他看见一只黑色的甩棍不知何时已经弹出,森冷的金属尖端,正死死抵著他的太阳穴。
    握著甩棍的那只手,稳如磐石。
    李响的眼神,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。
    那是一种漠视生命的冰冷,就像在屠宰场里看一头待宰的牲口。
    张维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一股热流差点从裤管里涌出来。
    他毫不怀疑,只要对方的手指稍微用点力,自己今天就得横著从山水庄园出去。
    “李响,没事。”
    祁同伟的声音很轻,
    李响鬆开手,那根黑色的甩棍“唰”地一下收回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他退回原位,重新拿起筷子,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,仿佛刚才那个一击制敌的杀神,只是眾人眼中的幻觉。
    张维酒醒了大半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。
    他看著祁同伟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    “师兄,师兄……我……我听高总说,您在这儿吃饭,特意过来敬杯酒。”
    陈海的筷子早就掉在了桌上,他死死盯著李响,心里翻江倒海。
    这身手,绝不是普通的司机!
    这是兵王!是顶级的特种兵!
    而侯亮平的瞳孔,则猛地一缩。
    这股子味道……
    这种乾净利落、一击制敌的杀气,他只在一种人身上感受过——他岳父钟正国身边那几个从中n海警卫局出来的贴身保鏢!
    祁同伟从哪儿找来的这种人当司机?
    他到底是谁?
    侯平第一次发现,自己这位老同学身上,仿佛笼罩著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。
    张维嘴唇哆嗦著,还想再说点什么场面话。
    祁同伟却像没事人一样,开了口。
    “陈海,猴子,不给张检敬杯酒吗?”
    陈海和侯亮平见状,也只好站起身。
    毕竟张维是他们的直属上级,面子上的事总要做足。
    两人给张维敬了一圈酒,便坐了下来。
    张维又走到祁同伟身边说:“师兄,大傢伙都让我来请您过去坐坐,您看……”
    祁同伟眼皮都没抬,自顾自地倒了杯酒。
    张维碰了个钉子,不敢再劝,只能訕訕地端起酒杯,跟祁同伟碰了一下。
    最后,他凑到祁同伟耳边,酒气混著一股諂媚的味道,声音压得极低。
    “师兄,等会儿三楼有新节目,刚从艺校挑来的一批新人,乾净著呢。不去放鬆放鬆?”
    祁同伟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依旧没说话。
    张维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包厢里重归寂静。
    祁同伟放下酒杯,脸上毫无波澜,心里却已是乐开了花。
    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。
    本来还想著怎么把这盆脏水泼得更响,没想到你张维自己就把脑袋凑过来了。
    新节目?
    新人?
    好得很。
    今晚,我就让你们山水庄园,好好地上一回头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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