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胜利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。
    “关於新任组织部长的人选,部里面还在討论,这种事情,还要问你们沙书记的意见。
    只不过在外调还是內部发掘上,有爭议,下个月的部委会议上才能有结论。”
    祁同伟明白了。
    这种神仙打架,远不是他现在能插手的。
    但他手指在冰凉的书桌上轻轻一点,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,骤然成型。
    “二叔,吴部长这个位置,也许……咱们可以和钟家谈谈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    祁同伟甚至能想像到,二叔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,正微微眯起。
    他没有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
    “用一个组织部长的位置,换钟家在关键问题上的一个支持。”
    “高书记要上省长,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    “拿一个我们本就掌控不了的位子,换钟家的人情,换沙瑞金在推荐人选上的首肯,这笔买卖,不亏。”
    他拋出了最后的筹码。
    “再加上前任赵书记那边的表態,两任省委书记同时推荐,首长那里,肯定会有所考虑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祁胜利的呼吸声沉重而清晰。
    许久。
    祁胜利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
    “你的提议很好,我会亲自和钟正国谈。”
    祁同伟的心,彻底落回了肚子里。
    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,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晚辈的亲近。
    “昨天三姑给我打电话了,风风火火的,说您要更进一步,出任中组常务了,明確正部了。”
    “呵呵。”
    祁胜利罕见地笑出了声,笑声里有自得,也有一丝无奈。
    “这个莉莉,都是你大伯和我给惯的,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。”
    笑声稍歇,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。
    “那天寿宴,卢首长和你二爷爷有过交流。今天部里领导刚找我谈过话,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。”
    祁同伟正要道贺。
    祁胜利接下来的话,却像一块巨石,重重砸在他的心上。
    “不过,你大伯……他要离开首都了。”
    祁同伟的呼吸,停滯了一瞬。
    “为了能让我这一步走得稳,他放弃了晋升的机会,主动请调去了西部。”
    “那边不稳定,需要一个信得过、压得住场的人去坐镇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,
    “这一去,估计以后……就再没有上来的机会了。”
    祁同伟握著电话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他仿佛能看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大伯,在人生的岔路口,平静地將通往权力之巔的阶梯,让给了自己的弟弟。
    这就是祁家。
    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    为了家族这艘巨轮能够航行得更远,总要有人跳进冰冷的海水,去填补那看不见的窟窿。
    而他祁同伟,如今也是这艘大船上的一员。
    享受著巨轮的庇护,也承载著巨轮的重量。
    “二叔……”
    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    “不用多想。”祁胜利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,“最高处的位置就那么多,你大伯比我年长五岁,他退一步,我进一步,祁家就能再稳十年。”
    “同伟,你要记住,你现在走的每一步,都不只代表你自己。”
    “是,二叔。”
    祁同伟郑重点头,將这句话,连同那份沉重的牺牲,一同烙进了骨髓里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將心头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,转而匯报起李坤的案子,以及他和高育良的构想。
    “雪中送炭啊。”
    祁胜利立刻听出了这其中的价值。
    “你自己和你三姑父联繫吧。他最近正和孙建竞爭最高j察长的位置,正需要一份谁也说不出话的成绩。”
    “还有高书记復婚的事,”祁同伟又补充道,“高书记的意思,是想听听您的意见。”
    “我让高育良补了一套手续,关於他当年离婚报备的材料,还有这次復婚的手续,两套档案我都留了底,放在了中组部。”
    祁胜利的语气云淡风轻,
    “让他安安心心把证领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早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关於你自己的任职方向问题,有什么想法,隨时跟我联繫。”
    掛了电话,祁同伟在书房里站了很久。
    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冰冷刺骨。
    大伯的牺牲,二叔的嘱託,三姑父的仕途,高育良的未来……
    一张无形的巨网,將所有人都笼罩其中。
    他回到臥室,灯光调得很暗。
    梁璐蜷在被子里,怀里抱著他的枕头,睡得正香,呼吸均匀。
    他俯下身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    这满屋的温馨,就是他披荆斩棘的全部意义。
    他悄无声息地躺在她身边,闔上了眼。
    第二天,省公安厅,厅长办公室。
    欧阳福站在办公桌前,神情肃穆,匯报著蔡成功案的最新进展。
    “……当晚的事件,虽然没有造成实际的重大损失,但大风厂工人倾倒汽油,手持火把对抗,已经构成了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要件。我建议,以此罪名报请检察院批捕。”
    祁同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
    “就按你说的办。批捕前,先行羈押,不得取保。如果检察院那边有不同意见,就转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欧阳福点头应下,隨即话锋一转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。
    “另外,蔡成功在审讯中,情绪很不稳定,主动交代了一个情况。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    “他说,他与山水庄园的债务纠纷,完全是京州城市银行恶意断贷导致的。他认为,这是山水庄园和银行联手给他设的局。”
    祁同伟的眼帘微微抬起,示意他继续。
    “他还交代,为了贷款,他曾多次向京州城市银行的行长,欧阳菁,行贿。”
    欧阳菁。
    李达康的妻子。
    祁同伟的指尖停住了。
    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    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李达康,而是侯亮平。
    把这份笔录留给这位即將上任的反贪局长,到时候看他和李达康狗咬狗,一定很有趣。
    一抹冷峭的弧度,在他唇边一闪而逝。
    “欧阳福。”
    “在!”
    “把这份审讯笔录,单独封存。”
    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欧阳福身上,
    “另外,办案的警员,让他管好自己的嘴。”
    “明白!”
    欧阳福心头一凛,重重点头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“咚咚咚!”
    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態的敲门声,猛地砸在门板上!
    “进来!”
    门被一把推开,一名年轻警员连气都来不及喘匀,脸色涨红,声音都在发颤。
    “厅、厅长!省委的沙书记……来、来视察了!车已经到楼下了!”
    沙瑞金?
    他怎么会突然来公安厅?
    祁同伟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,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一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一边对还愣在原地的欧阳福沉声吩咐。
    “你跟我下去,迎接沙书记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祁同伟不再多言,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    他需要立刻下楼,脑子却在飞速运转。
    沙瑞金这次突击检查,究竟是衝著什么来的?
    是为了丁义珍的案子,敲打他这个公安厅长办事不力?
    还是为了昨天光明区分局那场交锋,来给他撑腰,顺便看看他这个“自己人”的成色?
    又或者……
    只是单纯的一次心血来潮?
    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但心,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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