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话间,刚才那位小护士去而復返,身边还跟著一位四十多岁、戴著金丝边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医生。
    小护士指著苏远他们这边,对那位男医生说道:“丁主任,就是这几位同志,说是要去特三病房。”
    丁主任?
    苏远闻言,心中一动,目光转向这位中年医生。
    莫非此人就是丁秋楠的父亲,那位后来命运多舛的医学博士——丁伟业?
    丁伟业扶了扶眼镜,打量著眼前的几人。
    他的目光尤其在陈小军脸上多停留了片刻,觉得这少年似乎有些面熟,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    他態度非常客气地询问道:
    “特三病房確实预留了一间。”
    “不过,那是之前陈將军家特意打过招呼预留的。”
    “请问几位是……?”
    陈小军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答道:
    “丁主任您好,陈將军是我爷爷。”
    “之前家里应该和院办通过气,您核查一下记录便知。”
    丁伟业其实早已知晓此事,刚才一问不过是例行確认。
    此刻听到陈小军亲口承认,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:
    “哦!原来是陈小同志!失敬失敬!”
    “查过了,確实有这回事,手续齐全。”
    “小何,快,带这几位贵客去特三病房,务必安排周到,服务好!”
    “是,丁主任!”那小护士连忙应声。
    恰在此时,丁伟业的爱人,华月茹华医生也从產房区域走了出来。
    她刚才在里面做了些收尾工作,此刻看到自己丈夫也在,颇有些惊讶。
    丁伟业低声对妻子解释道:“月茹,这几位就是陈老將军家特意关照的,安排住特三病房。正好,你和小何一起送他们过去吧,更稳妥些。”
    华月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恢復如常。
    在医院工作,这种情况她並非第一次见,只是没想到刚才接生的这位產妇背景如此不凡。
    她连忙点头,和护士小何一起,引著秦淮茹一行人向病房区走去。
    去往特三病房的路上,张桂芳和秦淮茹还觉得十分过意不去。
    张桂芳拉著陈小军的手,低声说道:“小军啊,这…这真是太麻烦陈老將军了!我们这点家常小事,怎么好劳动他老人家费心惦记?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啊……”
    在她们朴素的认知里,陈家那是真正的“高门大户”,根正苗红。
    自家生孩子住个院,竟要动用如此关係,她们心里既感激又感到不安,深觉承受不起。
    陈小军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    这哪里是麻烦?分明是他家老爷子千方百计抢著送人情!
    他几乎能想像到,如果一机部的杨部长或者二机部那位“不要脸”的周部长知道师母要生產,肯定会爭破头来安排这事。
    最终这人情能落到他爷爷头上,估计还是看在他这个“徒弟”的面子上。
    听到师母和师祖母如此客气,陈小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,靦腆地笑了笑,压低声音说道:
    “师母,师祖母,您二位可千万別这么说。”
    “实话跟您们说,这个人情,是我爷爷好不容易『抢』来的!”
    “上面不知道多少领导想借著机会向我师傅示好呢,最后是我爷爷近水楼台先得了月。”
    “我这么办吶,就是奉命行事,要是没办好,回头爷爷非得训我不可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认真了些:
    “其实,以我师傅现在的能力和对国家的重要性,他本人早就够资格享受这种待遇了。”
    “只是…只是师傅他太年轻,又从来不把这些生活待遇上的小事放在心上,所以一直没人在明面上安排。”
    “我估摸著,等这次之后,上面肯定会开始正式考虑这些了。”
    一旁的苏远闻言,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己徒弟一眼。
    这小子,跟在自己身边歷练,真是肉眼可见地成熟了不少,看问题也更深了。
    若是以前,他断然说不出这番既有分寸又透著实情的话。
    他们几人在这边低声交谈,旁边引路的华月茹和护士小何却是听得心惊不已,暗暗咋舌。
    她们此刻绝不会认为这几人是在吹牛。
    华月茹心里更是打定了主意:眼前这几位,尤其是那位年轻的苏同志,必定要小心伺候好了,绝不能有丝毫怠慢。
    等到了所谓的“特三病房”,別说秦淮茹和张桂芳,就连见多识广的苏远,看到眼前的景象,也不由得微微惊讶。
    这哪里还像个病房?
    分明就是一个独门独户、清幽雅致的小院落!
    白墙灰瓦,带著浓郁的传统气息。
    屋內的装修陈设谈不上奢华,但极其乾净整洁,窗明几净,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独立的卫生间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一个房间,旁边还附带了两三个小房间,显然是给陪同的家属休息准备的。
    看到这病房的条件,苏远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。
    特权这东西,看来在任何时代、任何地方都不可避免地存在。
    只不过这一次,阴差阳错,自己倒是成了享受特权的一方。
    进了院子,秦淮茹忍不住惊嘆出声:
    “天啊,这.......这一整个院子,就只算一间病房?”
    “这,这未免也太奢侈了吧?”
    她想起之前听说的:“外面普通產科病房,好几家產妇和孩子挤在一间屋里,刚生的娃娃最容易哭闹,產妇们身体还没恢復,就被吵得根本休息不好……”
    旁边的张桂芳,此刻也算是大开眼界。
    她来四九城投奔女儿女婿后,生活条件在苏远的庇护下已然相当优渥,从不缺吃少穿。
    她本以为自家的日子就算很不错的了,此刻看到这病房的规格,才知道什么是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”,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一旁的华月茹和小何护士闻言,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尷尬。
    若是外人发表这种感慨,她们还能解释说“那是为国家做出过特殊贡献的人才能享受的待遇”。
    但此刻说这话的正是享受这待遇的人,这让她们如何接话?
    只好陪著笑了笑。
    其实秦淮茹和张桂芳也就是隨口感慨一下,心里对於能享受到如此安静舒適的休养环境,还是十分高兴和感激的。
    华月茹和两位护士手脚麻利地將房间又仔细检查整理了一番,这才扶著秦淮茹到里间最好的床上躺下休息。
    刚生完孩子,对女人而言无异於经歷了一场大战,消耗极大。
    但华月茹和护士都暗自惊讶於秦淮茹的体质,看上去並不特別健壮,但刚生產完精神头却如此之好,恢復力惊人。
    小院外,陈小军见师母已安顿好,便向苏远告辞。
    不过他並非回厂里,而是要回陈家一趟。
    师母平安產子,这可是大喜事,消息一旦传开,前来探望的人必定络绎不绝。他得赶紧回家稟报爷爷,家里肯定也要有所准备。
    在陈小军离开前,苏远特意交代他:
    “小军,下午下班前,你绕到前门大街一趟,去接一下你陈师娘过来。”
    “她知道淮茹这几天要生,但不知道具体日子,今天还去店里了。”
    “回头下班回家看不到人,该担心了。”
    此外,苏远自己还得惦记著另一件事:等下还得去学校接小姨子秦京茹放学。
    平时这都是张桂芳的活儿,今天岳母是肯定走不开了,只能他这个当姐夫的去。
    陈小军领命而去。
    苏远转身进了小院。
    此时,华月茹和护士们已经安排好一切,先行离开了。
    离开前,华医生还特意细心叮嘱:
    “淮茹同志,您好好休息,有任何事情隨时按铃叫我们。”
    “过一会儿我们还会再来查房,需要检查一下恶露排出情况。”
    “这几天建议您就在医院安心住著,观察三天,等情况稳定了再回家休养更好。”
    秦淮茹笑著点头,却没直接答应,而是將目光投向刚进门的苏远。
    这种大事,自然要当家的拿主意。
    见苏远进来,秦淮茹立即开心地招手:“苏大哥,快来看看咱们儿子!你看他,多好看呀!”
    苏远走到床边,低头看著襁褓里那个还红扑扑、皱巴巴的小傢伙,故意逗她笑道:“这么丑,跟只没毛的小猴子似的,哪里好看了?”
    秦淮茹立刻不依地娇嗔:
    “才不丑呢!多俊啊!”
    “你再仔细看看嘛!”
    “你看这小手小脚,多好玩呀!”
    说著,她自己的注意力反倒被儿子吸引过去了,开始小心翼翼地摆弄起宝宝的小手小脚,满心满眼都是喜爱。
    张桂芳在一旁抱著外孙,脸上笑开了花,对苏远说道:“小苏,刚生下来的小孩都这样,在娘肚子里泡了十个月,哪能好看?过两天长开了,保管白白胖胖,俊得很!来来,你要不要抱抱看?可有意思了!”
    说著,她极其小心地、用一种標准地托著婴儿头颈和臀部的姿势,將小傢伙缓缓递向苏远。虽然知道苏远身手不凡,绝无失手的可能,但张桂芳作为外婆,还是下意识地万分紧张,生怕女婿抱不好这软绵绵的小外孙。
    她凑近苏远,几乎是手把手地指导,手臂稳稳地托著孩子往苏远手边送,嘴里还念叨著:“对,小心点,脖子还没力气呢,得托住了……手从这边过来,哎对……”
    唔~~~~
    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由於两人靠得极近,张桂芳又是侧身倾覆的姿势,苏远伸过去接孩子的手臂內侧,手背不经意间,碰到了一处异常柔软而充满弹性的地方……
    那触感……相当不错。
    苏远猛地一愣,动作瞬间僵了一下,但脸上却不动声色,迅速而稳健地接过了儿子,假装全神贯注地低头看孩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    张桂芳的身子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颤,脸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,但她很快强自镇定下来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她先是飞快地、做贼似的瞟了一眼床上的女儿秦淮茹,见女儿正满心欢喜地看著丈夫抱孩子,並没注意到刚才那瞬间的尷尬,这才暗暗鬆了口气。
    此刻她根本不敢去看苏远,慌忙转过头,故意找女儿说话,没话找话地问道:“淮茹啊,等会儿你想吃点什么?得弄点能下奶又有营养的……是燉鱼汤好呢,还是熬个老母鸡汤?”
    这话刚问出口,“下奶”两个字又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刚才那短暂的触碰,脸颊更是烧得厉害,下意识地微微含胸低头。
    旁边,苏远抱著儿子。那小娃娃到了父亲怀里,竟然不哭不闹,反而睁著那双其实还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,似乎努力地望向苏远的方向。
    苏远感受到怀中这小小生命的重量和温度,一种奇异而强烈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,让他心中微微一颤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不知道是不是被妈妈和外婆关於“吃”的討论吸引了,小傢伙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,小嘴巴还一瘪一瘪地做著吮吸的动作。
    秦淮茹见状,连忙说道:“苏大哥,小傢伙是不是饿了?快抱过来吧,我喂喂他。”
    “额,好。”苏远走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將儿子放在秦淮茹身旁。
    没想到,秦淮茹丝毫没有避讳,很是自然地解开衣襟,便开始给孩子餵奶。
    在她看来,眼前一个是自己最亲密的丈夫,一个是生养自己的母亲,都是至亲之人,並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。
    她这般坦然,苏远倒是觉得没什么,反而笑著打趣道:“嘖,这小子,伙食真不错啊!淮茹,没看出来,生完孩子,你这本钱倒是越发雄厚了。看来以后早上我只买根油条就行,豆浆都省了。”
    秦淮茹起初没反应过来,待看到苏远戏謔的目光所向,才明白他是在调侃自己。
    她不由得飞了个白眼,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:“去你的!没个正形,还跟儿子抢吃的,羞不羞人啊!”
    看到小夫妻俩感情这么好,当著自己面也能如此自然亲昵地笑闹,张桂芳本该感到欣慰。
    但联想起刚才的意外,再看到眼前这场景,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脸上臊得慌,实在有些待不下去了,便起身藉口道:“那你们看著孩子,我先回去一趟,给淮茹燉点汤送来……”
    然而,她还没走出小院的门,就听见外面传来客气地问询声:“请问,这里是苏远苏厂长家眷的病房吗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只见刚才离开的华月茹医生去而復返,身边还陪著一位五十多岁、干部模样、笑容可掬的男人。
    华月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,带著几分恭敬对苏远介绍道:
    “苏远同志,打扰了。”
    “这位是我们医院的刘院长。”
    “院长听说您在这里,特地过来看看您和產妇,表示一下关心。”
    人家院长亲自来探望,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。
    苏远便將刘院长请到院中的小客厅落座。
    刘院长態度极为热情客气,寒暄间不断表示:
    “苏厂长,恭喜恭喜啊!”
    “尊夫人和孩子在我们这里,您就放一百个心!”
    “有任何需要,无论是医疗上的还是生活上的,儘管开口,我们医院一定全力保障,务必让尊夫人休养得舒舒服服的!”
    双方客套了好一阵子,刘院长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。
    然而,这仅仅只是个开始。
    从这天下午开始,一直到傍晚,前来这个小院探望、打招呼的人几乎就没断过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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