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冬天走得很慢,像个赖床的老头,
    拖泥带水地不肯把春意放进来。
    自从寒假开始,
    林闕过得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。
    每天睡到自然醒,帮王秀莲同志择菜,
    听林建国同志吹嘘单位里的陈年往事,
    当然,也偶尔去工作室更两章《灵魂摆渡》。
    日子平淡得甚至有些奢侈。
    手机震动的时候,林闕正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,
    腿上摊著一本这个世界的《通史》。
    【在逃贝多芬】:[图片][图片][图片]
    照片里是维也纳的街头,灰鸽子停在布满铜绿的雕像肩头,
    还有一张是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后台,
    叶晞穿著那身要把人勒断气的礼服,一脸生无可恋地对著镜头比了个剪刀手。
    【在逃贝多芬】:我要疯了。
    我爸带我见了大半个欧洲的音乐家,每天不是在听音乐会,就是在去听音乐会的路上。
    我现在看见小提琴就想折断它当柴烧。
    【在逃贝多芬】:林闕,你要不要来金陵玩几天?我又找到一个小馆子,味道绝了!
    林闕看著屏幕,
    手指悬在“好”字上方,最终还是按下了刪除键。
    去金陵容易,但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心。
    【木欮】:不了,寒假作业还是崭新的,老班的杀气我已经能隱约感觉到了。
    【在逃贝多芬】:切……藉口[菜刀]
    【在逃贝多芬】:呃……不过也好,我大概还要被流放个三五天。
    等我回去,有机会一定要去江城把失去的烧烤补回来。
    对了,给你寄了个东西,算新年礼物,记得查收。
    林闕回了个“谢谢老板”的表情包,退出了聊天界面。
    他不去金陵,也不全是藉口。
    这次《摆渡人》的完结,
    虽然在读者圈里炸出了水花,但也让林闕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。
    那种危机感,源於自觉。
    以前,他觉得自己是个搬运工,
    只是把那个世界的文明搬过来,
    然后换点钱,换点名声,让日子过得舒坦些。
    可隨著老一辈文人的出现,
    隨著叶晞因为一个结局而哭得稀里哗啦,
    隨著《解忧》《摆渡》治癒了无数读者之后,
    他发现,肩膀上的担子变重了。
    那是一整个文明的重量。
    他发现自己虽然能復刻那些故事的骨架,甚至能模仿出七分神韵,
    但有些深藏在文字背后的灵魂,
    那种经过作者十几甚至几十年文化积淀出来的厚重感,
    是他目前的笔力还完全无法驾驭的。
    所以如果想把那个世界的文明完整地带过来,
    绝不能仅仅是“复製粘贴”。
    要是那样。
    早晚有一天,他会被这巨大的宝库压垮。
    林闕翻开《通史》,
    指尖停留在“靖康之变”那一页。
    在这个世界,这场浩劫並未发生,岳飞没有死於风波亭,
    而是北伐成功,大宋延续了四百年。
    没有了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的悲愤,
    后世的诗词里便少了一股子苍凉悲壮的铁血气,
    多了几分富丽堂皇的脂粉味。
    林闕合上书,揉了揉眉心。
    难怪《摆渡人》里的那种向死而生,在这个世界会引起那么大的震动。
    这里的文化土壤太安逸了,安逸得让人忘记了疼痛。
    要想把那个世界里带著血泪的故事种在这里,
    他不仅要当搬运工,还得当个“翻译官”。
    “既然做了传火者,就不能让火种在半路熄灭。”
    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自言自语道。
    王秀莲对此表示很欣慰,
    觉得儿子终於懂事了,知道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。
    只有林闕自己知道,
    他在补课,补一门“底蕴”的大课。
    直到开学前三天,那个所谓的“新年礼物”到了。
    是一个沉得压手的木箱子,上面贴满了各种海关的易碎品標籤。
    林闕拆开层层包裹,
    一台復古的胡桃木黑胶唱片机静静躺在里面,
    旁边还附赠了几张有些年头的黑胶唱片。
    最上面那张,是舒伯特的《鱒鱼五重奏》。
    卡片上的字跡龙飞凤舞,透著股在国外憋坏了的疯劲儿:
    “在布拉格的一家旧货店淘到的。
    老板说,这里面藏著那个时代的灵魂。
    我觉得这首曲子特別像你,
    看著挺懒散,其实在水底下游得比谁都欢。
    听听看。
    ——在逃贝多芬”
    林闕笑了笑,插上电,放上唱片。
    充满颗粒感的音乐流淌出来,
    是弗朗茨·舒伯特的曲子《鱒鱼五重奏》。
    明澈,丰润,却又在最深处,
    涌动著灵动酣畅的力量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正月十六,开学。
    江城一中的校门口重新恢復了车水马龙。
    早点摊的叫卖声、自行车的铃声、学生们互相打招呼的嬉笑声,
    把冬日的冷清冲得一乾二净。
    高二(3)班的教室。
    “完了完了,我数学卷子还有两张没写!快快快,借我抄一下!”
    “英语作文写了吗?借鑑一下!”
    “听说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今天要公布?我的天,让我死吧!”
    吴迪整个人瘫在课桌上,脸颊肉被挤得变形,
    眼神空洞地盯著林闕手里的抹布。
    “闕哥,你那是擦桌子吗?你是在擦我的泪。
    听说了吗?这次全市联考语文组杀疯了,作文题据说能把人写出脑溢血。”
    林闕把抹布扔进水桶里,慢条斯理地拿出课本:
    “慌有什么用?卷子都交了,难道还能把分慌回来?”
    “全完了!”
    吴迪暗自哀嚎。
    “我这次要是掉出班级前四十,我爸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!”
    林闕摇了摇头,
    能把学渣的恐慌说得这么清新脱俗,这货也是独一份了。
    早读铃声响起,沈青秋踩著点进了教室。
    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
    最后落在后排,眼神稍微停顿了半秒。
    “看来大家寒假过得很充实啊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的声音带著一丝惯有的威严。
    “作业都补完了吗?”
    台下一片死寂,没人敢接话。
    “行了,都收收心吧。”
    沈青秋拿起那张成绩单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们都在等什么。
    这次期末考试,是全市联考,
    阅卷標准也是按照高考来的,非常严格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。
    “咱们班的整体成绩,在年级里排名第三,还算过得去。
    但是,个別同学的偏科现象,依然非常严重!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特意看了一眼物理课代表罗季的方向,罗季缩了缩脖子。
    “下面念一下成绩和排名。念到名字的上来领成绩单。”
    “许欣琪,总分672,班级第一,年级第五。”
    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,许欣琪淡定地上台。
    “张雅,总分655,班级第二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,教室里的气氛越发凝重。
    有人欢喜有人愁,吴迪更是紧张得把笔盖都咬烂了。
    “林闕。”
    沈青秋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
    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全班同学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
    林闕现在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,大家都很好奇,
    这个整天看起来懒懒散散,却又才华横溢的傢伙,到底能考多少分。
    沈青秋看著手里的成绩单,
    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一脸平静的林闕,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语文,149分。”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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