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画了不少圈圈点点,甚至在空白处还写著批註。
    乍一看,像极了平时批改满分作文时的严苛审视,
    又像是要把这篇离经叛道的文章改得体无完肤。
    “这里,用词不当。”
    沈青秋指著第一行,声音清冷。
    林闕一愣。
    “还有这里,逻辑跳跃太快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继续指点,笔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
    她话锋一转,指尖停在那句关於敬礼的描写旁,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    “除了这些瑕疵,剩下的,写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教材文章都要透彻。”
    沈青秋抬起头,
    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,反而多了从未有过的释然。
    “林闕,我教了这么多年书,一直告诉你们要读名著,远快餐。
    我以为网文不过是些譁眾取宠的文字垃圾,直到……”
    沈青秋看著窗外,沉默了许久才开口,
    “林闕,你实话告诉我,
    你们现在的学生,平时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么深沉的东西吗?”
    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,
    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
    林闕看著手中那几页被红笔批註过的《鬼探》章节,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。
    《鬼探》这一章,讲的是殉职刑警阿哲的故事。
    阿哲生前是个拼命三郎,为了追查连环杀人案,在婚礼前夕牺牲。
    但他死后並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,
    执念让他滯留在人间,甚至附身在同事身上继续查案。
    直到赵吏出现,帮他抓住了真凶,
    他才看著自己那身染血的警服,敬了一个標准的礼,含笑离去。
    这是一个关於责任、信仰与告別的故事。
    林闕低头看去,只见那张列印纸的空白处,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。
    在一行关於赵吏敬礼的描写旁,沈青秋写下了一句力透纸背的评语:
    【规则是死的,信仰是活的。这哪里是鬼故事,分明是给活人立的碑。】
    林闕心头一跳,有些意外地抬起头。
    这位向来严厉、被学生们私下称为“沈婧冰”的班主任,
    此刻正端著保温杯,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树枝上。
    “老师,您这是……路转粉了?”
    林闕眉毛一挑,半开玩笑地试探道。
    沈青秋眼皮都没抬,手中的红笔在桌上重重一点,发出“噠”的一声脆响。
    “少跟我贫嘴。我是就文论文。”
    她推了推眼镜:
    “我认可的不是『地狱造梦师』这个笔名,而是这文字里传递出的价值观。
    如果他写的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东西,我早就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。”
    她放下杯子,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:
    “这个作者,笔力很深。
    他虽然写的是鬼,但每一笔都在叩问人性的命题。
    你看这一段……”
    沈青秋指著纸上的一处:
    “阿哲发现自己死了,但他没有变成厉鬼去报復杀人犯,
    而是坚持用警察的方式搜集证据、抓捕归案。
    这打破了传统恐怖故事里『鬼=復仇』的刻板印象。
    这说明作者在思考,正义与责任,是不是一种可以超越生死的信仰?”
    林闕听著,心中暗暗点头。
    不愧是语文老师,这阅读理解能力,满分。
    “还有这里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翻到另一页。
    “赵吏说,『你的案子结了,该走了』。
    阿哲说。『给我把手銬拷上吧,这是你的案子』。
    这种衝突的处理,非常高级。
    它让人看到的不是惊悚,而是悲壮。”
    沈青秋嘆了口气,眼神变得复杂:
    “我以前一直担心,
    你们看这些东西会玩物丧志,会变得神神叨叨。
    但如果网文都能写到这个深度,
    那我之前的担心,確实有些多余了。”
    林闕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教师。
    她或许不懂网文的黄金三章,不懂什么叫爽点,不懂资本的流量运作。
    但她懂文学,懂教育,更懂人心。
    她没有因为“鬼神”题材就一棒子打死,
    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故事背后真正的价值
    那是关於人性、关於责任、关於如何面对遗憾。
    並且,她试图將这些价值提取出来,转化为滋养学生的养分。
    “老师,您要是去写书评,那些书评家估计得失业。”
    林闕笑著说道。
    “別给我戴高帽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白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叫你来,不是为了跟你討论文学赏析的。我是有正事。”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    沈青秋坐直了身子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:
    “这几天,班里乱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。
    照这个状態下去,期末考试全班都得掛红!”
    她看著林闕,眼神变得严肃:
    “堵不如疏。既然大家都被这些迷住了心窍,那我们就乾脆把鬼请到檯面上来谈。
    下周五的班会,不讲期末动员了,改一改!”
    “改成什么?”
    “改成『执念与放下』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看著林闕,眼里闪烁著某种期待。
    “我想让你来主持这次班会。
    不讲大道理,就结合这两本书,聊聊怎么把心里的鬼送走。”
    沈青秋顿了顿,语气变得格外郑重:
    “林闕,你的演讲能煽动情绪,
    但我希望这次,你能用它来治癒。
    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    林闕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心里的鬼?
    “高中生也有心里的鬼吗?”林闕问。
    “当然有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的声音很轻,却很有力量。
    “考试失利的阴影、家庭关係的裂痕、青春期的迷茫、对未来的恐惧……这些都是『鬼』。
    它们像阿哲的执念一样,困扰著你们,让你们无法坦然前行。”
    “《444號便利店》里的那个珊珊,因为没完成婚礼而不肯离去。
    《鬼探》里的阿哲,因为没抓到凶手而不愿投胎。
    这些故事的內核,其实都是『未完成的遗憾』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看著林闕,目光灼灼:
    “林闕,你的演讲能力我看在眼里。
    既然你是这两个作者的双料书粉,又对这些作品有深刻的理解,
    我想,没有人比你更適合来做这个摆渡人了。”
    林闕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他看著沈青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敬意。
    在这个唯分数论的时代,在这个所有人都盯著期末关键节骨眼的前夕。
    竟然还有一位老师,愿意停下赶路的脚步,
    去关注学生灵魂深处的那些细微的裂痕。
    她不仅仅是在教书,她是在育人。
    她想做的,不仅仅是把学生送进大学,
    更是想把他们从青春期的迷茫和执念中“摆渡”出来,
    让他们轻装上阵,去面对未来的人生。
    这又何尝不是摆渡人啊。
    比起赵吏的枪,比起崔斯坦的温柔,
    沈青秋手中的粉笔和教案,同样有著千钧之力。
    “怎么?不愿意?”
    沈青秋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想推脱。
    “没。”
    林闕笑了,笑得很灿烂。
    “老师既然这么信任我,
    那我必须得把这场『法事』……哦不,这场班会,办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    沈青秋被他的措辞逗笑了,挥了挥手:
    “行了,回去准备吧,別耽误了复习。
    要是期末考砸了……。”
    “得令!”
    林闕没等沈青秋说完拿著那几张列印纸,转身跑出了办公室。
    刚一出门,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走廊里的阳光正好,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。
    沈青秋不知道,她刚刚不仅仅是布置了一个任务,更是给林闕上了一课。
    关於什么是教育,关於什么是责任。
    林闕握紧了手中的纸张。
    既然如此,那这场班会,就不能只是隨便聊聊了。
    他得给这帮被试卷埋没的“小孩”,来一点真正的“猛药”。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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