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里很静,
    只有紫砂壶嘴吐出的白色水汽,在昏黄的灯光下裊裊上升。
    顾长风的问题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。
    这身风霜,从何而来?
    林闕捧著温热的茶杯,
    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土纹理。
    他並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垂下眼帘,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。
    从何而来?
    难道要告诉这两位泰山北斗,自己其实是个活了两辈子的“妖怪”?
    要说前世为了写好剧本,曾在殯仪馆蹲守过三天三夜,
    只为观察家属脸上的微表情?
    曾在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帮人卸过货,只为听听那些贩夫走卒的荤段子和嘆息声?
    那些不是风霜,是他上一世作为编剧,
    为了混口饭吃而不得不练就的“生存本能”。
    “顾主席,梁主席。”
    林闕抬起头,眼神清亮,
    却又带著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。
    “其实,我並没有经歷过什么大起大落,想必您们也知道。
    家庭和睦,父母双全,日子过得挺顺遂。”
    梁文友微微皱眉,
    显然这个答案並不能解释林闕文字里的那种穿透力。
    “但是。”
    林闕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。
    “我看过。”
    “看过?”
    顾长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    “是的,我看过。”
    林闕的声音轻缓,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。
    “我家楼下有个卖煎饼的大叔,每天早上四点出摊。
    他总是笑呵呵的,但我见过他在没人的时候,
    偷偷把掉在地上的半根火腿肠捡起来,擦了擦,塞进自己嘴里。
    因为他捨不得扔,也捨不得给顾客吃。”
    “我见过医院走廊里,那个拿著缴费单蹲在墙角哭的男人。
    他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
    等医生喊他名字的时候,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,
    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又掛上了那种討好的笑。”
    听到这里,梁文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,
    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未觉,
    只是定定地看著林闕。
    林闕视若无睹,继续说道:
    “我还见过深夜的末班车上,那个穿著廉价西装、满身酒气的年轻人。
    他一边吐,一边还要给客户打电话赔笑脸。
    掛了电话,他把头抵在满是油污的车窗玻璃上,
    眼泪顺著鼻樑往下流,嘴里却还在哼著不知名的歌。”
    林闕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茶。
    茶水入喉,微苦,回甘。
    “两位前辈,我確实年纪小,没吃过什么大苦。
    但我这双眼睛,比较贪婪。
    它喜欢盯著这些『不好看』的东西看。”
    林闕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语气诚恳。
    “我把看到的这些画面,存在脑子里。
    写作文的时候,或者发呆的时候,我就把它们调出来。
    我想像自己就是那个卖煎饼的大叔,
    就是那个在医院哭的男人,就是那个醉酒的销售。”
    “我试著去理解他们的痛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。
    然后,文字就自己流淌出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所谓的风霜,不过是我偷来的。
    我偷了他人的苦,酿成了自己笔下的墨。”
    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    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拍打著梧桐树的枝叶。
    顾长风和梁文友对视一眼,
    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,
    以及难以掩饰的……惜才之意。
    偷他人之苦,酿笔下之墨。
    这话说得轻巧,
    可对於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来说,这是何等可怕的共情能力?
    这世上总有一些人,老天爷追著餵饭吃。
    普通人看世界,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。
    而林闕这种人,他能透过皮囊,看到骨头里的裂痕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观察力,更是一种天赋异稟的敏感和慈悲。
    “好一个『偷来的风霜』!”
    梁文友忍不住拍案叫绝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    “林闕,你这哪里是偷?
    你这是在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,喊了一声疼啊!”
    顾长风放下茶杯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他看著林闕的眼神,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有才华的晚辈,
    而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光芒万丈的璞玉。
    “林闕。”
    顾长风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。
    “本来我和老梁还有些犹豫,怕拔苗助长……
    现在看来,这两个礼物,你都受得起!”
    林闕连忙起身。
    “坐下,坐下。”
    顾长风压了压手,
   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红头文件,推到林闕面前。
    “第一个礼物。
    经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团研究决定,
    特破格吸纳你,林闕同学,
    为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会员。”
    林闕一愣。
    省作协会员?
    在这个年代,作协会员的含金量可是极高的。
    那是身份的象徵,是踏入主流文学圈的入场券。
    多少人写了一辈子,为了这个名头挤破了头。
    而“名誉会员”更是特殊,
    通常只颁发给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,或者对文学有巨大贡献的人。
    给他一个高中生?
    “別急著推辞。”
    似乎看出了林闕的犹豫,顾长风笑著解释道。
    “这个『名誉』二字,是特意为你加的。
    你还是学生,固然以学业为重。
    所以,
    你不需要参加那些繁琐的会议,不需要坐班,也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。
    但是,作协的所有福利,
    包括採风、出版扶持、医疗补助,你一样不少。”
    “简单来说,你只管写你的文章,剩下的俗务,自有作协替你担著。”
    梁文友在一旁笑著补充。
    “这可是我们几个老傢伙,特意为你开的绿灯。”
    林闕看著文件,心头微热。
    这不仅是特权,更是护身符。
    有了这个身份,以后像方振云那样的人再想拿“资歷”和“辈分”来压他,
    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    “那晚辈就,却之不恭了。”
    林闕没有矫情,双手接过文件,再次深深鞠了一躬。
    “谢谢两位主席的厚爱。”
    “哎,以后私下里叫老师就行。”
    顾长风摆了摆手,心情显然极好。
    “那……第二个礼物呢?”
    林闕收好文件,有些好奇地问道。
    刚才顾长风说了,有两个礼物。
    听到这话,梁文友和顾长风对视一眼,
    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。
    “这第二个礼物嘛……”
    梁文友推了推眼镜,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。
    “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    等蝉鸣最响的时候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林闕挑了挑眉。
    蝉鸣最响的时候?
    他隱约猜到了什么,
    但看著两位老人那一副“不可说”的表情,
    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。
    “行了,时间也不早了。”
    顾长风看了看墙上的掛钟。
    “再不放你回去,
    你们那位沈老师怕是要把我的电话打爆了。
    老梁,安排车,该送我们的新晋的小会员回去了。”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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