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
    將那个沸腾的、错愕的、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会场彻底隔绝。
    咔噠。
    门锁扣上的轻响,
    像是一把剪刀,剪断了里面紧绷到极致的空气。
    林闕站在空旷的走廊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他伸手扯鬆了勒得有些难受的校服领口,
    顺便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,
    刚才那个学生代表的胸牌已经被他留在了讲台上。
    那玩意儿太沉,压得人弯腰,不要也罢。
    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    只有几个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站在远处,
    看见这个少年独自一人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。
    “同学,你怎么出来了?还没结束吧?”
    一个保安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    林闕脚步没停,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:
    “里面太闷,透口气。”
    他穿过长长的迴廊,拐过两个弯,来到了紫金山庄的一楼大堂。
    相比於会议厅的剑拔弩张,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祥和。
    巨大的落地窗外,紫金山的冬景萧瑟而壮阔,
    几株腊梅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著。
    大堂的休息区,沈青秋正坐在沙发上,
    手里拿著手机,眉头微蹙。
    看见林闕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,她明显愣了一下,
    隨即迅速站起身,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过来。
    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    沈青秋上下打量著他,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    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:
    “这才进去不到四十分钟。
    按照流程,现在应该是学生代表发言环节,轮到你了吗?”
    “轮到了,也讲完了。”
    林闕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脸的轻鬆写意。
    “讲完了?”
    沈青秋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    “这么快?不是说每个人有五分钟吗?
    还有,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?赵子辰呢?其他学生呢?”
    她往林闕身后看了看,空无一人。
    “他们还在里面接受『洗礼』呢吧。”
    林闕耸了耸肩,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,
    接了一杯温水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    “我是特等奖嘛,有特权,讲完就能走。”
    沈青秋显然不信这套鬼话。
    她是被拦在外面的。
    那个方振云为了所谓的“纯粹性”,特意在入场时设了卡,
    除了特邀嘉宾和媒体,各校的带队老师都被安排在了二楼的休息室看转播。
    可偏偏就在十分钟前,
    休息室的大屏幕突然黑屏了,工作人员说是信號故障正在抢修。
    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,这才跑到大堂来守著。
    “林闕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盯著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带著几分严厉的眸子里,此刻写满了担忧。
    “是不是在里面闯祸了?”
    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。
    平日里看著懒散隨性,实则骨子里藏著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疯劲儿。
    上次在学校朗诵《寻梦环游记》就把全校弄哭了,
    这次面对全省的文坛大佬,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么蛾子。
    “老师,您这就不信任我了。”
    林闕放下纸杯,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。
    “我可是严格按照您的教导,实话实说,真诚待人。
    方主编问我有什么看法,我就把心里话都说了。”
    “心里话?”
    沈青秋眼皮一跳。
    “你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呃……也没什么。”
    林闕轻描淡写地说道。
    “就是探討了一下文学的真假,顺便把那个胸牌还给他们了。
    我觉得那东西戴著不舒服,有点过敏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    还回去了?
    在这种全省瞩目的官方场合,
    当著作协主席、教育厅领导和无数长枪短炮的面,
    把代表荣誉的胸牌扔回去了?
    这哪里是过敏,这分明是当眾扇了主办方一记耳光!
    沈青秋不敢想。
    后果呢?学校的声誉?明天的头条?甚至林闕的档案?
    一瞬间,无数可怕的念头像乱麻一样缠住了沈青秋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沈青秋指著他,手指剧烈颤抖。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?!
    这是政治事故!你让学校怎么办?你……”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
    她看著林闕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、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,
    喉咙里的斥责突然卡住了。
    如果是別的学生,是狂妄,是无知。
    可面对林闕,看著他那副卸下重担后的轻鬆,
    她心里那股滔天的恐慌,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……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细想之后的预料之中。
    是啊,这才像他。
    那个在讲台上问“人会死几次”的疯子,
    怎么可能甘心被打上任何標籤。
    “老师,您別这么看著我。”
    林闕笑了笑。
    “里面那空气太浑浊,全是老陈醋味儿,熏得我脑仁疼。
    我就是出来透透气,顺便去觅食。”
    “觅食?”
    “对啊,来金陵一趟,不去夫子庙吃碗鸭血粉丝汤,那不是白来了吗?”
    林闕拍了拍肚子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。
    “为了准备这个发言,我早饭都没吃饱。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。”
    沈青秋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
    心里的火气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,瞬间泄了大半。
    她嘆了口气,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:
    “你这孩子……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?那是省作协!
    你这一走,以后在苏省文坛的路还要不要了?”
    “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求出来的。”
    林闕把手重新插回兜里,转身看向门外。
    “再说了,那种路,不要也罢。”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淡,却透著一股子少年的傲气。
    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门口的旋转门呼呼作响。
    “行了,老师,我先走了。”
    林闕摆了摆手,脚步轻快地往大门走去。
    “您要是想进去看赵子辰的高光时刻,现在去还能赶个尾巴。
    不过我建议您別去,里面现在的气氛……
    估计挺『热烈』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去哪?等会还要集合!”
    沈青秋在他身后喊道。
    “我去吃鸭血粉丝汤!听说老门东那家辣油特香,再配两个烧饼,绝摆!”
    林闕头也没回,
    一边倒退著走,一边冲沈青秋挥了挥手,
    声音顺著凛冽的寒风飘过来,带著股鲜活的少年气。
    “给您带一份?放心,我丟不了!
    吃饱了我就回来写检討,三千字够不够?不够五千!”
    旋转门转动,將外面的寒气和喧囂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    沈青秋看著那个穿著黑色羽绒服、缩著脖子钻进风里的背影,
    身影在玻璃的反光中越来越小,却显得无比真实。
    比起里面那个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会场,
    此刻走向寒风去寻一碗热汤的林闕,才更像是一个活著的人。
    “这小子……”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轰——
    身后紧闭的会议厅大门,突然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。
    巨大的声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    “快!快追!那个学生呢?!”
    “別让他跑了!这是大新闻!”
    一群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,爭先恐后地从通道里冲了出来。
    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、狂热,还有一种见证了歷史的震惊。
    紧接著,是面色铁青的方振云,在一群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出。
    再后面,是满脸通红、神情恍惚的赵子辰,
    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,手里的笔记本都快拿不住了。
    整个大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    沈青秋站在原地,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目瞪口呆。
    她看著那些疯狂寻找“林闕”身影的记者,
    又看了看早已空无一人的旋转门。
    她终於明白林闕刚才说的“气氛热烈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    这哪里是热烈。
    这分明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。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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