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山庄的会议厅很大,穹顶挑高。
    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,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纸张味。
    主席台被鲜花簇拥,正中央坐著作协主席顾长风,
    两边依次排开,全是省內叫得上名號的文坛宿儒。
    而在嘉宾席的第一排,最显眼的c位,摆著两把椅子。
    空椅子。
    左边的名牌是【见深】,右边的名牌是【地狱造梦师】。
    这两把空椅子像两个黑洞,吞噬了会场大半的目光。
    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时不时对准那里,闪光灯把空荡荡的椅背照得惨白。
    林闕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,脖子上掛著“学生代表”的胸牌。
    他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,
    拧开,喝了一口,
    眼神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游离。
    赵子辰坐在他旁边,腰背挺得笔直,
    笔记本摊开,钢笔帽已经摘下,一副隨时准备记录圣旨的模样。
    “你闻。”
    赵子辰压低声音,语气近乎虔诚。
    “空气里都是墨香和思想碰撞的味道。”
    林闕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:
    “不,那是中央空调没清理乾净的尘蟎味,哦,还混合著两百多號人的二氧化碳。”
    赵子辰噎了一下,白了他一眼,转过头不再理他。
    十点整。
    方振云作为承办方代表和主持人,走上了讲台。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最后在那两把空椅子上停留了足足三秒。
    那三秒,意味深长。
    “各位同仁,各位媒体朋友,上午好。”
    方振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沉稳,厚重。
    “今天,我们匯聚於此,是为了探討文学的未来,探討『新』与『旧』的融合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走下讲台,径直走到那两把空椅子旁边,伸手扶住了椅背。
    “但在开始之前,我不得不表达一丝遗憾。”
    全场安静下来,连快门声都停了。
    “我们诚挚邀请了当下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新锐作家——见深先生,和地狱造梦师先生。”
    方振云嘆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    “可惜,他们因为个人原因,未能到场。”
    他特意加重了“个人原因”这四个字。
    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。
    几个老派的评论家压低了声音,交头接耳,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优越感。
    “到底是野路子出身,缺乏对文坛最基本的敬畏之心。”
    “我看了几章那个《人间如狱》,文字粗鄙,靠血腥暴力博眼球,
    终究是奇技淫巧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
    不来,是怕在诸位面前露怯吧。”
    “顾主席还是太抬举他们了,这种流量作家,风头一过,谁还记得?”
    方振云很满意这个效果。
    他抬起手,掌心向下压了压,示意大家安静。
    “当然,我们要理解。”
    方振云笑了笑,语气宽容得像个长辈。
    “网络文学毕竟是新兴事物,
    作者们习惯了躲在屏幕后面,不善於面对公眾,
    不习惯这种严肃的学术探討,也是情有可原的。”
    这话听著是解围,实则是诛心。
    直接把“怯场”、“不专业”、“难登大雅之堂”的帽子扣在了两人头上。
    “不过。”方振云话锋一转,目光突然投向了第三排的角落。
    “好在我们还有真正的未来之星。
    让我们欢迎本次『解忧杯』的获奖学生代表们。”
    聚光灯瞬间打过来。
    一排学生唰的一下全站了起来。
    赵子辰还標准地鞠了一躬。
    唯独林闕,慢吞吞地站起来,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、人畜无害的微笑,隨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迅速坐下。
    方振云瞥过林闕那副懒散的样子。
    一个只会写点所谓“灵气”作文的高中生,两个不敢露面的网络写手。
    今天的局,稳了。
    “既然两位特邀嘉宾没来,那我们就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在座的前辈。”方振云走回讲台,翻开演讲稿。“但我还是希望,我们的新锐作家们能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文学,需要敬畏,更需要在阳光下交流,而不是在阴暗的角落里闭门造车。”
    台下掌声雷动。
    前排,王德安將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旁边的红狐则死死盯著手机,指尖用力到屏幕都发出了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    “这老狐狸,太阴了!”红狐低声骂道。
    林闕坐在后面,看著方振云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,拧上矿泉水瓶盖。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红狐发了一条微信。
    【地狱造梦师:可以开始了。】
    前排的红狐身体猛地一震。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即將奔赴战场的战士,猛地站了起来。
    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打断了方振云的演讲。
    全场愕然。
    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著卫衣、牛仔裤,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身上。
    方振云皱眉:“这位是?”
    “红果阅读网主编,红狐。”
    红狐举起手中的黑色的盒子,
    声音清晰而稳定,字字敲在会场的寂静中:
    “方主编,造梦师人虽未到,
    但他托我,给在座的各位带了一段话。”
    方振云扶了扶眼镜。
    “哦?造梦师先生有话要说?”
    他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。
    “既然人来不了,听听声音也是好的。希望不是什么推脱之词。”
    工作人员接过黑盒子,按下了盒子上的播放键。
    大屏幕的中央出现了音频波动的跳动线条。
    整个会议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
    想听听这个写出《人间如狱》的“疯子”,到底会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缺席。
    是道歉?是藉口?还是诚惶诚恐的感谢?
    “滋——”
    电流声响过。
    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,带著些许沙哑与金属质感的声音,突兀地在穹顶之下炸响。
    “各位坐在光里的老师们,上午好。”
    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
    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。
    方振云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    这开场白,不对劲。
    “方主编说过,文学需要在阳光下交流。”
    那个声音笑了一声,短促,阴冷。
    “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就不存在文学了吗?”
    “你们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,
    喝著上千块一斤的茶,討论著如何用华丽的辞藻去歌颂光明,去粉饰太平。
    你们管这叫敬畏。”
    音频的波纹剧烈跳动,声音陡然拔高。
    “但在你们笔下歌舞昇平的世界之外,
    有人在烂尾楼里啃著发霉的麵包,有人在icu门前为医药费跪碎了膝盖,
    有人在末班地铁上对著车窗倒影无声流泪。”
    “他们的绝望,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挣扎。”
    “你们的阳光,照得到吗?”
    会场里一片譁然。
    “咔嚓!咔嚓!”
    记者们的反应最快,
    闪光灯疯了一样对准脸色铁青的方振云,和主席台上那些表情错愕的文坛名宿。
    “胡闹!”
    一个戴著古铜色眼镜的老教授猛地一拍桌子。
    “这是学术探討!不是街头骂战!这是对文学的褻瀆!”
    “简直是强词夺理!譁眾取宠!”
    角落里,
    赵子辰握著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,脸上满是震惊。
    他一向信奉文学的崇高与典雅,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?
    这已经不是文学,这是宣战!
    而主席台正中央,
    一直闭目养神的作协主席顾长风,却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他没有愤怒,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,
    反而闪过……有趣的光。
    方振云脸色阴沉,刚想示意工作人员切断音频。
    但那个声音没有给他机会,语速加快。
    “我为什么不来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怕。”
    “我怕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。”
    “你们把文学当成名利场的入场券,当成互相吹捧的工具。
    而在我眼里,文学是手术刀,
    是把脓疮挑破,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桌面上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討论新与旧,不如討论一下真与假。”
    “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?
    不,地狱空不了。
    因为只要有人心的地方,就有地狱。”
    声音突然低沉下来,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。
    “各位,別总盯著天上的云。
    低下头,看看脚下的泥。
    那里,才有眾生。”
    “最后,送给方主编一句话:真正的新锐,不是你请来站台的吉祥物。
    我们是野火。
    风一吹,
    就会烧过来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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