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,月考。
    江城一中的空气里,混合著知识点与荷尔蒙的紧张气息。
    走廊上,
    平日里追逐打闹的身影消失了,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捧著书本、念念有词的移动复读机。
    高二(3)班的教室里,气氛更是凝重如水。
    吴迪正襟危坐,双手合十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:
    “三长一短选最短,三短一长选最长,长短不一就选b,参差不齐就选d……”
    他旁边的林闕,则依旧雷打不动地趴在桌子上。
    “闕哥,你就不拜一拜吗?”
    吴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这次的语文作文,可是决定了谁能去参加那个解忧杯啊!
    听说拿了一等奖,高考能加分的!”
    林闕眼皮都没抬一下,含糊地应了一声: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吴迪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,急得抓耳挠腮。
    他可是亲耳听见隔壁班的学霸说,
    沈老师这次亲自出的作文题,绝对是地狱难度,
    专门为了针对“歪门邪道”。
    “当挡当挡——挡噹噹挡——”
    预备铃响彻校园。
    教室的门被准时推开,
    沈青秋抱著一摞厚厚的试捲走了进来。
    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
    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神情比平日里更加清冷严肃。
    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,
    最后,直直地落在了林闕身上。
    那眼神里,有期待,有审视。
    她就是要看看,这个前几天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“学会了治癒”的少年,
    今天,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。
    试卷从前往后传递,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    林闕拿到试卷,慢悠悠地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    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去看作文,
    而是从第一题开始,不紧不慢地做了起来。
    “落霞与孤鶩齐飞,________________。”
    “________________,唯见江心秋月白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诗词填空,基础送分题,略过。
    文言文阅读,
    讲述一个清官如何智斗贪吏的故事,
    选项里的陷阱设置得颇为巧妙,
    但对於拥有两世记忆的林闕来说,不过是小菜一碟。
    现代文阅读,
    节选自一篇散文,文笔优美,情感细腻,探討的是人与故乡的关係。
    林闕甚至还有閒心吐槽了一下作者的文笔,然后才勾选了答案。
   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
    快得让旁边还在为锐不可当(dāng?)还是锐不可当(dǎng?)纠结的吴迪,
    忍不住投来见了鬼一样的目光。
    不到四十分钟,林闕已经做完了除作文外的所有题目。
    他伸了个懒腰,活动了一下手腕,
    然后才將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    黑色的宋体字,安静地躺在试卷中央。
    【作文题(60分)】
    【“见深”老师的《解忧杂货店》,用一封封跨越时空的回信,为无数迷茫的灵魂点亮了灯塔。】
    【信,是沟通的桥樑,是治癒的良药,是缝合伤口的针线。】
    【我们每个人,或许都曾渴望收到或寄出这样一封信。】
    【请以“一封信”为话题,写一篇不少於800字的文章。文体不限,诗歌除外。】
    当看清这个题目的瞬间,
    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    “一封信?”
    吴迪看著这个主题,整个人都懵了。
    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这玩意儿怎么写?
    写给谁?
    这题目也太……太矫情了吧!
    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闕,
    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著题目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    而坐在前排的张雅,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,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    这种题目是她的拿手好戏,
    排比句、名人名言、加上一段关於亲情的煽情升华,
    標准的考场满分模板。
    她甚至已经想好,要引用的三句《解忧》里的名句了。
    她瞥了一眼林闕:
    写鬼故事或许能博眼球,
    但这种需要文化底蕴和细腻情感的命题作文,
    你这种野路子能懂吗?
    现在这个题目,我看你怎么编!
    张雅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冷笑,
    拿起笔,几乎是文思泉涌般地开始了构思。
    讲台上,沈青秋將所有学生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    她看到张雅的自信,看到大部分学生的茫然,最后,她的目光回到了林闕身上。
    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    沈青秋的心里,莫名地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这个题目,是她深思熟虑后定下的。
    它足够正统,足够温情,也足够限制。
    无论林闕的才华多么天马行空,都必须在这个框架內,用最真挚的情感去书写。
    她不相信,一个人的內心,可以完全被黑暗填满。
    林闕確实在发呆。
    他的思绪,早已飘远。
    “一封信……”
    他低声念著这几个字,眼前浮现出的,
    不是什么慈祥的奶奶,也不是什么崇高的英雄。
    而是前世,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
    昏黄的灯光下,父母斑白的两鬢。
    他是个编剧,一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,
    自以为看透了人情冷暖,挣了点小钱就沾沾自喜的编剧。
    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,
    习惯了在电话里说“一切都好”,
    习惯了用昂贵的礼物去弥补无法陪伴的缺憾。
    他总觉得,时间还长,未来还远。
    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吃一顿饭,好好说一句“我爱你们”。
    他甚至不知道,父亲那条老寒腿,在冬天有没有再疼。
    他甚至不记得,母亲给他打电话时,嘱咐他要注意身体,
    他是不是因为赶稿,不耐烦地匆匆掛断了。
    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,那些被他挥霍的时光,
    在他死后,变成了烙铁,日日夜夜,灼烧著他。
    他以为,这些遗憾,会永远埋葬在另一个时空。
    却没想到,
    今天,被这样一个作文题,毫无防备地挖了出来。
    原来,他才是那个,最想写信的人。
    林闕缓缓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
    眼底那份惯常的慵懒和戏謔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与哀伤。
    他明白了沈青秋的用意。
    她想用“见深”的光,去照亮他这棵“毒树”。
    可她不知道,无论是光,还是暗,源头,都在他这里。
    也罢。
    既然你们都想看我如何“治癒”。
    那今天,我就亲手写一封信,寄给我自己。
    也寄给,那个世界上,所有来不及告別的人。
    他拿起笔,手腕沉稳。
    周围的嘈杂,同学的奋笔疾书,
    窗外的蝉鸣,在这一刻,都离他远去。
    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接触的沙沙声。
    张雅已经写满了半页纸,
    她洋洋洒洒,自我感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。
    她不经意间抬起头,想看看林闕的窘迫,却发现对方终於动笔了。
    她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    临时抱佛脚,能写出什么东西来?
    林闕没有像其他人一样,先写一个“敬爱的奶奶”或是“亲爱的天堂”。
    他只是在稿纸的第一行,写下了那封信的標题。
    《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》
    然后,在下一行,他落下了笔。
    那不是一句问候,也不是一句倾诉。
    那只是一个,平静到令人心碎的陈述。
    “爸,妈。”
    “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,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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