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闕拿著那本崭新的《新潮》杂誌,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。
    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    他翻开杂誌,指尖轻轻划过“见深”那两个字,
    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,终於再也抑制不住。
    “说我是阅尽千帆、內心通透慈悲的长者?”
    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差点笑出声来。
    他將杂誌塞进书包,心情大好地吹了声口哨。
    刚走到楼梯口,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掏出来一看,是李援朝教授的號码。
    上次收到李教授的简讯就存上了信息。
    “喂,李教授。”
    “林闕同学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李援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    “是我,李援朝。没打扰你上课吧?”
    “没有,刚下课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李援朝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歉意。
    “作文比赛的事情,委屈你了。
    不过你放心,是金子总会发光的,王守一他一手遮不了天。”
    “我明白,谢谢您,李教授。”
    林闕的语气很平静。
    他的平静,反而让李援朝更加欣赏。
    这少年,宠辱不惊,有大將之风。
    “我给你打电话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    李援朝的语气又兴奋起来。
    “我把你那篇《萤火》,推荐给了《江城文艺》。”
    这事沈青秋已经说过了。
    《江城文艺》林闕知道。
    那是江城市的官方喉舌,
    地位虽然比不上《新潮》这种大期刊,
    但在本地文坛,绝对是权威的象徵。
    “《江城文艺》的主编陈良生,是我的老朋友。
    他看完你的文章,拍案叫绝!
    当场就决定要刊发!”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
    李援朝话锋一转,语气又沉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你也知道,
    王守一毕竟是作协主席,老陈他也不好做得太绝,公然跟主席对著干。
    所以,这篇文章,不能放在头版头条的位置。”
    “那放在哪?”
    林闕问道。
    “会放在了期刊末尾的一个新栏目,叫新声。
    这个栏目是专门用来刊登一些有爭议的作品的。
    虽然位置偏了点,但陈主编答应我,
    他会亲自写一篇编者按,来引导读者思考。”
    李援朝解释道。
    “是吗,那挺好的。”
    林闕的回答依旧简单。
    对他来说,发表在哪里,什么位置,都不重要。
    重要的是,他的文字,能被更多的人看到。
    无论是带来恐惧,还是带来爭议。
    “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!”
    李援朝的语气轻鬆了些许,带著几分感慨。
    “我就是怕你年轻人心高气傲,受不了这个委屈。
    你记住,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
    一时的褒贬,说明不了什么。
    时间才是最公正的评委。
    別让那些杂音,乱了你的笔。”
    说了感谢的话后,林闕掛了电话。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並未立刻离开。
    他倚靠在墙上,无声地笑了。
    主席眼里的毒瘤,教授口中的遗珠。
    这个充满爭议的林闕,
    本身就是一层最完美的迷雾,將一切都隔绝在恰到好处的位置。
    没有人会怀疑,这三个截然不同的身份,
    会属於同一个人。
    他要做的,就是维持好这个有点才华、有点叛逆,但终究无伤大雅的学生人设。
    这盘棋,越来越有趣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周末,是林家正式搬家的日子。
    那间承载了一家人几十年记忆的老破小,此刻被各种打包好的纸箱堆满。
    王秀莲一边指挥著搬家公司的工人,一边絮絮叨叨地抹著眼泪。
    “这沙发跟了我们十几年了,虽然皮都掉了,但坐著舒服,扔了怪可惜的。”
    “还有那个旧衣柜,是你爸当年亲手打的,现在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木料了。”
    林闕的视线,落在了父亲林建国身上。
    他看到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,
    正用报纸一层层地,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一个掉漆的旧茶杯,
    然后珍重地揣进怀里的口袋。
    那是林闕小学时,在手工课上做的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父亲节礼物。
    林建国察觉到儿子的目光,动作一顿,抬起头来。
    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匯,没有言语,
    但林建国那双总是带著严厉的眼睛里,
    此刻却流淌著一种笨拙的、被儿子读懂了的温情。
    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,清了清嗓子:
    “看什么看,还不快点干活!”
    林闕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帮著搬东西。
    这大概就是父子间,属於男人的默契把。
    林闕看著这个屋子里陌生又熟悉的家具。
    相比於父母的恋旧,他对此地没有太多留恋。
    这里有他困顿的少年时光,但更多的是前世记忆里,父母为了生计而日渐佝僂的背影。
    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。
    “小闕,快来看看,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王秀莲从床底的一个旧箱子里,翻出了一本相册。
    她拍了拍上面的灰,翻了开来。
    一张泛黄的照片,出现在三人眼前。
    照片上,
    是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六岁小男孩,穿著不合身的背带裤,
    脸上抹得跟小花猫一样,
    手里却高高举著一张“三好学生”的奖状,笑得牙不见眼。
    “噗嗤。”
    王秀莲第一个笑出了声。
    “你看看你小时候这傻样,考了个三好学生,高兴得鼻涕泡都出来了。”
    林建国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,眼里的严厉化为了柔和:
    “那时候,他拿著这张奖状,
    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,跟谁都要炫耀一遍。”
    林闕看著照片里那个陌生的“自己”,也笑了。
    这种感觉很奇妙,
    像是在窥探一段不属於自己,却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过去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都別看了,赶紧收拾,耽误了人家工人的时间。”
    林建国嘴上催促著,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照片两眼。
    一辆半旧的货车,载著一个家庭的全部家当,
    以及他们对过去的告別和对未来的期盼,缓缓驶离了这条老旧的巷子。
    当一家人站在璽盛府那间一百四十平,
    窗明几净的新家里时,王秀莲的眼泪,又一次没忍住。
    “太……太亮堂了。”
    她抚摸著光洁如新的墙壁,声音都在颤抖。
    林建国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,
    他看著窗外开阔的江景,忽然回头,对林闕说了一句:
    “儿子,你那个……工作室,弄得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“都弄好了,设备什么都配齐了。”
    林闕说道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林建国点了点头,眼神里是一种郑重的託付。
    想多说些什么,但又说不出口。
    晚上,林闕躺在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新臥室里。
    这里比他之前那个小房间大了三倍不止,
    柔软的大床,独立的衣帽间,
    还有一个能看到江景的小阳台。
    但他却有些失眠。
    他的脑海中,两个画面在交错闪回。
    一边是《人间如狱》里,
    主角杨间在死寂的楼道里,面对著被敲响的房门,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    另一边,是《解忧杂货店》中,
    浪矢爷爷在灯下,为苦恼的少女写下回信,笔尖流淌著温柔。
    恐惧与治癒,毁灭与救赎。
    他拿起手机,登录了红果的作家后台,
    鲜红的“99+”提示依旧刺眼。
    打赏榜第一的id“专治低血压”,依旧牢牢钉在榜首。
    林闕笑了笑,退出了这个喧囂的战场,点开了另一个邮箱。
    一封来自《新潮》徐嵐的邮件安静地躺著。
    【见深老师,您好。】
    【杂誌发售后,编辑部被读者的热情淹没了,电话和信件堆积如山,都在探寻那位为他们点亮一盏灯的解忧人。】
    【您的故事,温暖了这个秋天。】
    【另外,有个不情之请。】
    【很多读者来信,希望能得到“浪矢杂货店”的回信。不知您是否有兴趣,偶尔挑选几封,以邮件的形式,延续这份温暖?】
    挑选读者来信回復?
    林闕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。
    这个提议很有趣。
    现实版的解忧杂货店,似乎也不错。
    他思忖片刻,敲下一行字。
    【若能为他人解惑,幸甚至哉。来信请转。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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