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,黄家派人去了柳家在京的宗亲那边提亲,议亲的对象,正是柳双双。”
    “黄家?”
    沈容与頷首,目光沉静地看著她。
    “议亲的,是黄侍郎的独子,黄仁义。”
    黄仁义?
    谢悠然当然认识黄仁义,就是这位对著她哥哥当街暴打,才成功地送了她哥去驪山书院。
    只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    “黄侍郎家的公子,这门亲事,倒是出人意料。”
    她没有追问细节,没有评价柳双双,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。
    但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向沈容与时,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疑虑与等待。
    等待他是否还有未尽之言,或者,对此事的看法。
    “表姨母离京那日,张敏芝不在京城,第二天傍晚才归,而黄家独子黄仁义也在当天失踪。
    第二日张家的马车率先回来,后来是黄仁义,最后是柳家姨母。”
    沈容与说得已经很明白,谢悠然立马就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。
    她知道张敏芝的报復心很强,前世她没碰过沈容与,都遭到她虐待致死。
    这一世柳双双下的药,阴差阳错下给她,她必定不可能放过柳双双。
    柳双双都已经走了,现如今还回来了,她应该也了解张敏芝。
    沈容与没有明说,但谢悠然已经能肯定,黄仁义和柳双双可能已经成其好事了。
    谢悠然此时陷入了沉思。
    张敏芝睚眥必报的性格,若是知道当日是她引了楚郡王过去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    如今只有眼前这一人猜到了楚郡王是追著自己而去。
    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整个人有些紧张。
    “不必担心,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    谢悠然知道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,只不过她现在不会佛了他的意。
    他不了解张敏芝。
    张敏芝解决了最源头的罪魁祸首是不假。
    先不说柳双双会不会告知当初要下毒要害的对象是她。
    就单单一条,她是沈容与的妻,张敏芝就不可能不针对自己。
    前世自己何其无辜,什么都没做,还不是遭了张敏芝的毒手。
    这一世,她也不可能转了性子。
    谢悠然目光落在门外那棵金桂树上,夕阳西落,一切都很美好。
    她这一世重生回来,依然选择了走前世的老路,依然选择冲喜到沈家,成为沈容与的妻。
    她就做好了不能善终的准备。
    这一世母亲也有了归宿,哥哥现在看样子也在上进,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。
    前世的仇,她忘不了,只要走了这条老路,张敏芝就会和前世一样,对她出手。
    沈家就是她的龟壳,是她的护盾。
    坐稳了沈家主母的位置,才有可能积蓄力量。
    她长长的睫毛落下,遮住了眼里的思绪。
    沈家是不是会被自己牵连,答案是肯定会的,可自己也是受了他的牵连,谁都不清白。
    种什么因,结什么果。
    既然沈家选择让自己进门冲喜,那是他们种下的因,日后被牵连,也是他们应得的果。
    不过这一世,她目前倒不是特別担心。
    前世张敏芝敢堂而皇之地对她出手,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。
    就算死了,都无人过问。
    如果她的底气够硬,张敏芝怕是也不敢轻易动手。
    沈容与见她眼睫轻颤,不敢看他,以为她在为那日的事情忧心。
    轻轻揽过她的脑袋,按在自己胸前,过多的情话,他也不会说。
    “你相信我,我不会让人伤害你。”
    谢悠然回抱住他的腰身,在他胸口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內心却並不敢苟同他的想法。
    若有一日他得知,正是因为她的举动,才將沈府推在了风口浪尖,他又会做何选择?
    有这会子閒谈的工夫,外间的丫头们手脚麻利,已將今晚的膳食在席间摆好。
    沈容与多日忙於外务,未曾在此处用膳。
    今夜与她相对而坐,安安静静地吃著这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,连日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,难得的感到心情愉悦。
    谢悠然话不多,只偶尔为他布一筷子离得稍远的菜,动作自然,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。
    饭毕,漱了口,撤去碗碟。
    洗漱完毕后,沈容与信步走到谢悠然平日里临窗写字读书的小案前。
    距离上一次他夜宿竹雪苑,已经过去十多日。
    案上收拾得十分齐整,砚台里余墨未乾,镇纸压著一叠写满字的宣纸。
    他隨手拿起最上面几张,是谢悠然近日的功课。
    字跡虽仍显稚嫩,但相较於他最初所见,已然工整端秀了许多,笔锋间隱约可见力道。
    更让他留意的是书本空白处的批註,用极细的笔触写著她的理解与疑问。
    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示关联,虽然见解未必精深,却足见用心。
    案角一隅,还整整齐齐叠放著几本册子,他翻开一看,竟是京郊那处属於她名下的小庄子的帐目。
    条目清晰,收支罗列,旁边同样有她做的標记和演算。
    这里没有珍玩摆设,却处处都是她所有努力的痕跡。
    从书本到实务,她正一点点地在进步中。
    沈容与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,比晚膳时的愉悦更深。
    正看著,谢悠然端著新沏的茶走了进来。
    见他立在案前,脚步微顿。
    沈容与闻声回头,见她立在灯影里,眉眼柔和。
    他心中一动,朝她伸出手:“过来。”
    谢悠然依言走近。
    还未等她將茶盏放下,沈容与便握住了她的手腕,轻轻一拉,將她圈在怀中,背靠著自己胸膛。
    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,下頜虚虚抵著她的发顶,另一只手则拿起她方才正在看的那本书。
    “看到这里了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低沉温和,带著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。
    “此处所言『义利之辨』,前朝大儒曾有不同见解……”
    他没有问那些帐目,没有提白日里的波折,只是就著她书页上的內容,细细讲给她听。
    声音不疾不徐,將深奥的义理掰开揉碎,结合史实例证,说得清晰明了。
    偶尔停下来,问她是否明白,指出她批註中某一处可以更精进的地方。
    谢悠然起初身体有些微僵,但渐渐在他平稳的讲述和温暖安稳的怀抱中鬆弛下来。
    她的后背紧贴在他胸前,在这秋日夜里汲取著一份温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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