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自己完了,在沈家的美梦彻底破碎,未来也蒙上了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阴影。
    柳家,不会保她的。
    这个认知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倖的幻想。
    柳家也是世家,但门第远不及沈家显赫,更无法与右相府相提並论。
    她犯下的是何等大错?
    族中长辈若知晓详情,第一个念头不会是如何救她,而是如何儘快切割。
    如何不让她的罪孽连累整个柳氏女的名声,乃至柳家的门楣。
    想明白这一点,柳双双浑身冰凉,连指尖都在颤抖。
    柳双双现在祈祷表姨母看在她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份上,不要让右相府知道是她惹的祸事。
    柳家对上右相府绝对没有胜算,可沈家不同。
    沈家百年世家,根基深厚,沈家乃天下读书人之首,朝中多半官员都和沈家有抹不开的关係。
    有多少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从驪山书院出来的。
    若是沈家能瞒住她,她可能还有以后,若姨母不肯出面保她,她没有以后了。
    瘫坐在冰冷的狼藉中,最初的恐惧与歇斯底里过去后,一股更清醒的刺骨寒意,顺著柳双双的脊背爬上来。
    原来,从她鬼迷心窍买下仙人醉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后援。
    而这背后……
    谢悠然!
    是了,是谢悠然那个贱人!
    她故意让自己看到她颈间的红痕,故意在自己面前与表哥流露出亲昵,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自己!
    自己当时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,只觉得是她恬不知耻,勾引表哥,恨不能立刻让她消失。
    可现在冷静下来,再回想谢悠然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,柳双双忽然遍体生寒。
    她是故意的!
    谢悠然根本就是故意激怒她,引她出手!
    那贱人恐怕早就料到自己会被嫉妒驱使,做出不理智的事情!
    她把自己当成了刀,一把又蠢又毒的刀!
    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 柳双双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惨笑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    她自以为聪明,设下毒计,却从始至终,都可能落在別人的算计之中。
    柳双双此刻才知道,她一直看不上谢悠然,觉得她是乡野间出生的人,但此刻她才真正认识到。
    咬人的狗都不叫唤。
    她恨谢悠然,更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蠢,那么轻易地跳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!
    清醒,有时候比糊涂更痛苦。
    此刻的柳双双,就被这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死死扼住了咽喉。
    谢悠然从林氏那里听完了昨夜风波的完整版本,心中已是一片清明雪亮。
    她不再多问,也不多留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与心有余悸,便恭敬地告退,回了竹雪苑。
    一回到自己院中,那层柔顺的面具便稍稍卸下。
    她独坐窗前,沉思片刻。
    沈家给出的说法,无论有多少粉饰,总归是將她摘了个乾净,且姿態是维护她的。
    但此事牵连太大,右相府、宣王府、柳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沈府的风吹草动。
    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,给任何人留下话柄,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最好的。
    她心里有一丝担忧,她最近都不宜有任何动作。
    包括张嬤嬤和张顺,都不宜再出府有什么异常。
    但是之前她和她娘说过,有事情去找张顺,若是找不到张顺,怕她娘会担心。
    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稟报:
    “少夫人,前头门房来报,说是舅老爷家的大公子,谢文轩谢公子过府拜访,如今正在二门上候著。”
    谢文轩?
    谢悠然著实怔了一下。
    谢悠然明白,楚郡王醉酒,被不长眼的婢女惊扰,这毕竟是在沈府內宅出的丑事。
    还涉及郡王,消息再封锁,也总会漏出沈府昨夜出了大事的风声。
    谢文轩如今在驪山书院,与沈家子弟同窗,听到些风声也不奇怪。
    她没想到谢文轩那么胆小的人,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来沈府。
    看来送他去驪山书院,倒是还真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。
    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,胆小怕事,最惧高门大户的规矩和脸色。
    从角门递个帖子进来问安,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,亲自上门拜访,对他而言,恐怕真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。
    毕竟,他现在是个荒废学业多年、刚刚重新捡起书本的秀才,站在百年沈府的门前,能不胆怯已是难得。
    而此刻,正院里的林氏也得了通报。
    “谢家那位大公子?”
    林氏略一沉吟。
    她对谢文轩印象不深,只知日前谢悠然曾经为了她哥哥来告罪。
    她哥哥被吏部侍郎的公子当街殴打,后来被老爷送到了驪山书院。
    但无论如何,他是谢悠然嫡亲的兄长,妹妹出嫁后,兄长按礼数前来拜访探望,乃是正理。
    尤其眼下沈家刚出了事,娘家有人来问,亦属正常。
    “既然来了,便是客。”
    林氏对管事嬤嬤道,“他好歹是书院的学子,又是悠然的兄长,不可怠慢。引他去前院偏厅奉茶,再告知少夫人一声,让她去见见吧。”
    竹雪苑里,得了准信的谢悠然,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谢悠然起身,抬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裙袖口,又对镜確认了髮髻纹丝不乱。这才带著吉祥与如意,不疾不徐地朝外院行去。
    谢文轩的到来,於她而言,恰如瞌睡时有人递了枕头。
    她现在不宜出府,眼下由他顺理成章地將口信给她娘带出去,是再稳妥不过了。
    既全了礼数,又避了嫌疑。
    穿过几重月洞门,外院偏厅已在眼前。
    厅门开著,谢文轩身著半新不旧青色直裰的身影,正有些拘谨地站在厅中,並未落座。
    谢悠然脚步未停,径直入內。
    谢文轩听到环佩轻响,立即抬头,看到妹妹一身淡雅妆扮,被丫鬟簇拥著走来。
    通身上下已是他全然陌生的高门少夫人的气度,不见往日乡野间的半点痕跡。
    他眼神一缩,下意识地竟想避开视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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