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在距离京都千里之外的江南海域。
    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在夜色中穿行。
    “老头子,你快看,那礁石缝里好像趴著个人!”
    一个老渔嫗指著前方惊叫。
    老渔夫划著名桨靠过去,只见一个男人浑身是伤,虽然陷入深度昏迷,但那只没断的手,依然死死扣在礁石的缝隙里,指甲都翻开了,却始终不肯鬆手。
    沈清言確实坠海了。
    但陨铁护住了他。
    “这人......穿得真好,怕是个大官。”
    老渔夫將沈清言拖上船,探了探鼻息,
    “哎哟,还有气!命真硬啊!”
    沈清言在昏睡中,嘴唇微微嗡动,发出的声音细如蚊蝇。
    “圆......”
    “圆圆......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皇宫。
    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    沈安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参茶,低声劝道,
    “龙体要紧啊。”
    皇帝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:
    “朕睡不著。”
    “清言那边一日没有消息,朕这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寧。”
    “询儿和诵儿最近在户部和兵部倒是安分了许多,可朕总觉得,这平静之下,藏著更大的风浪。”
    他正说著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失礼的脚步声。
    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衝进殿內,脸色煞白如纸,连礼仪都忘了。
    “陛......陛下!不好了!”
    皇帝的心猛地一沉,手中的硃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明黄的龙案上,溅起一小团硃砂墨点,宛如血跡。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
    他厉声喝道,
    “讲!”
    那统领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    “梁王府......梁王府那边传出消息,唐侧妃突然早產,府里已经乱成了一团,太医院的院使和几位圣手全被请过去了!”
    “说是......情况凶险至极!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皇帝霍然起身,龙案上的奏摺被他带得散落一地。
    他一把抓住那统领的衣襟,双目赤红,
    “好端端的,怎么会早產?”
    “圆圆那孩子身子骨一向好,太医也说胎像稳固,怎么会突然......”
    “回......回陛下,微臣也是刚听说的。
    据说是......是因为一个乞丐送了封信进府,信上说......说......”
    统领说到这里,已经不敢再说下去,只是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    “说什么!给朕说清楚!”
    皇帝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。
    统领颤抖著从怀里摸出那张从梁王府快马传出来的、沾著血跡的纸,高高举过头顶:
    “信上说......梁王爷,在江南清江浦遇袭,已......”
    “尸骨无存!”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    皇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,耳边是无尽的轰鸣。
    他踉蹌著后退两步,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龙椅上。
    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,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支撑......
    “胡说......一派胡言!”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,
    “清言他......他怎么会......怎么会尸骨无存......”
    他一字一顿地念著孙子的名字,这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。
    沈安和其他宫人嚇得伏在地上,连呼吸都停滯了。
    他们从未见过这位九五之尊流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。
    那不是君王的愤怒,而是一个老祖父的难过。
    皇帝的视线穿过摇曳的宫灯,穿过深不见底的黑夜,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    那时候的沈清言,还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小糰子。
    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別大,整个皇宫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。
    他处理完政务,难得有些閒暇,便在御花园里赏雪。
    正走著,就看见一个小小的、穿著火红色斗篷的身影,像个雪地里滚动的汤圆,正费力地堆著一个奇形怪状的雪人。
    他走近了,才发现那是他最不省心的孙子,沈清言。
    “清言,在这里做什么?冷不冷?”
    他放缓了声音,怕嚇到这个小傢伙。
    小清言回过头,一双眼睛黑亮得像两颗葡萄,脸蛋冻得通红,鼻尖上还沾著一点雪。
    他看见皇帝,非但没有像其他皇孙那样拘谨地行礼,反而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小米牙。
    “皇爷爷!”
    他奶声奶气地喊著,然后指著那个只有他膝盖高的雪人,一脸骄傲地说,
    “我在给皇爷爷堆雪人!”
    “你看,这是皇爷爷的龙袍,这是皇爷爷的帽子!”
    皇帝低头看去,哭笑不得。
    那所谓的龙袍是几片枯黄的芭蕉叶,而帽子则是一个倒扣的、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瓦罐。
    他本该训斥这孩子不懂规矩,可看著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心却软成了一滩水。
    他蹲下身,摸了摸孙子冻得冰凉的小手,把他整个抱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。
    “胡闹,皇爷爷的龙袍是明黄色的,帽子上还有珠子呢。”
    他嘴上说著责备的话,手却温柔地替孙子拍掉身上的雪籽。
    “等清言长大了,就去打仗,打贏了就给皇爷爷抢好多好多的珠子回来,把帽子堆得满满的!”
    小傢伙在他怀里拱了拱,话说得信誓旦旦。
    皇帝大笑起来,那笑声爽朗。
    他抱著这个小小的孙子,觉得怀里抱著的不是一个皇孙,而是一个小太阳。
    从那以后,沈清言便成了养心殿的常客。
    別的皇孙都怕他,唯独这个孩子,敢在他批阅奏摺时偷偷爬上龙椅的扶手,敢把玩他最心爱的玉佩,甚至敢在他心情不好时,笨拙地学著戏文里的腔调给他唱小曲儿解闷。
    记忆最深的一次,是他十岁那年。
    他因边境战事不利而大发雷霆,在御书房里摔了最爱的端砚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战战兢兢,只有沈清言,这个半大的少年,默默地走进来,跪在地上,用他那双还未完全长开的手,一点一点地將破碎的砚台收拢起来。
    “皇爷爷,彆气了,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
    “砚台碎了,孙儿以后给您寻一块更好的。
    边关输了,等孙儿长大了,就去帮您打回来。
    您是大周的天,您不能气坏了身子。”
    那一刻,皇帝看著眼前这个眉眼间已经初具英气的孙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
    他知道,询儿和诵儿虽然也孝顺,但那孝顺里总掺杂著对权力的敬畏。
    唯有清言,这个孩子对他的爱,是纯粹的,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祖孙之情。
    他把他扶起来,拍著他的肩膀,沉声说:
    “好,皇爷爷等著你。”
    可现在......
    那个说要给他抢珠子堆帽子的孩子,那个说要替他打回江山的少年......尸骨无存了?
    【还有2章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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