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,倏忽间数日已过。
    自那日从褚行安大人的阁楼里出来,赵行便似被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失了魂般回到行房。
    那日后,赵行处理完日常事务后,便是整日枯坐。
    他再未提起过“曹未”二字,对梅花庄发生的一切更是绝口不提。
    平日里在殮尸所撞见明皓峰,他总是提前侧身避让。
    即便明皓峰当面讥讽,他也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瞼,蹣跚著绕道而行。
    这般逆来顺受的次数多了,明皓峰见他確实成了个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的废人,渐渐也失了折辱的兴致。
    如今的赵行,倒真像是把褚行安那句“留著性命,安心养老”听进了心里。
    这几日里,与赵行、曹未交好的数位组长,陆陆续续都听说了城外那桩事。
    这些都是一刀一枪从妖魔堆中杀出来的老弟兄,有拄著拐的,有的脸上带著狰狞疤痕的。
    他们聚到赵行那间冷清的行房前,激愤无比:
    “老赵!曹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?”
    “妖魔司的律法何在!天理何在!”
    “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    “老赵,你说句话,弟兄们都站在你这边!”
    “我们联名去求见司首大人!我就不信他明山岳能一手遮天!”
    “再不济,我们去求岑老所丞!他老人家再不过问世事,难道能眼睁睁看著曹未遭人伏杀都不管吗?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眾人越说越激动,可赵行始终背对著他们,那只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    赵行颓然坐在阴影里,眼皮耷拉著。
    那只独臂无力地抬了抬,像驱散蚊蝇般挥了挥。
    “此事......不必再提了。”
   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:
    “诸位兄弟的好意,赵某心领。”
    “往后见了明大人,都收敛些脾气罢。”
    “也不必再爭了......他那样的年轻修士,不会在殮尸所久留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等......何必呢?”
    他这番话说完后,便不再言语。
    眾人见他这般模样,纵有千般不甘、万般愤懣,也只能咬牙散去。
    其实细究起来,赵行这一派与明皓峰之间,本也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    早在明皓峰空降之前,殮尸所里都是这些从妖魔卫退下来的伤残老卒。
    他们大多在武卒时期就並肩作战,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。
    老所丞垂垂老矣,常年不问世事。
    这群老兄弟自成一体,相处融洽,其中又隱隱以修为保留最多的赵行为首。
    直到明皓峰空降而来。
    此人虽非世家出身,却仗著父亲是巡狩司校尉,自视甚高,浑然不把这些伤残老卒放在眼里。
    平日里颐指气使,行事霸道,动輒以势压人,这才在殮尸所里激起了层层波澜。
    以赵行为首的眾人,也因此与他多有齟齬。
    如今静下心来,赵行却不禁自问,当初他们究竟在爭些什么?
    或许,爭的只是一口气。
    他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从妖魔堆里爬出来的?
    曾为妖魔卫时,狩猎妖魔,护卫建阳,何等意气风发。
    即便如今身残,骨子里那口不屈的气还在。
    可明皓峰呢?仅凭著有个校尉父亲,就敢在殮尸所里作威作福。
    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那明校尉居然敢这般隨意伏杀......
    念及此处,赵行只觉一阵心灰意冷。
    这股寒意,不仅是对明皓峰,更是对妖魔司这个他曾经信仰的地方。
    妖魔司素来与讲究血脉的世家不同,它面向全城招收武卒,凡有天赋者皆可习武修行,凭功勋换取资源。
    如今看来,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了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赵行的房门外,那个被他带回来的女孩,依旧终日呆坐在石阶上。
    仰头望著天空,眼神空洞。
    自被带回后,赵行也为她请过几位医师,都说是遭了天大惊嚇,神志闭塞,药石无灵。
    她不言不语,面无表情,只余下吃饭饮水这些本能。
    赵行孑然一身,除却一位老母再无亲人,便將她带在身边,权当女儿养著。
    赵行甚至连这女孩儿名字都不知晓,便为其取名赵熙然。
    方才那群愤愤不平的组长们陆续散去,人群中却慢悠悠踱出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。
    此人名叫宋荣,是殮尸所里的老人,待了已有十几年,却向来低调得近乎没有存在感。
    连赵行也说不清他的来歷,不知是出自巡狩司,还是镇狱司。
    宋荣咧开一嘴黄牙,佝僂著身子凑到女孩面前,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她那双空洞的眸子。
    赵熙然依旧毫无反应,即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贴到她面前,她的眼神依旧像两口枯井,映不出半点波澜。
    “好料子啊......真是好料子......”
    宋荣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嘿嘿低笑著。
    他隨即凑到女孩耳边,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念了几句什么。
    直起身后,还满意地搓了搓手,转身欲走。
    却猛地一惊,廊柱后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已静静立著一个少年。
    黎念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:“宋大人。”
    宋荣心头一跳,这秽工何时来的?
    竟连半点脚步声、呼吸声都未察觉。
    他面上不显,只含糊地应了一声,便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    待那老头走远,黎念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在他消失的廊角停留片刻,又落回那呆坐的女孩身上。
    方才宋荣那番诡异的举动,他尽收眼底。
    “这老东西......打的什么主意?”
    “是个什么变態吗?”
    黎念心下暗忖。
    没有细想,黎念行至赵行房门前,抬手轻叩:“赵大人,今日的妖魔材料送到了。”
    赵行应声开门,黎念迈步而入,却不再佝僂著身子。
    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椅旁,施然落座。
    赵行仔细掩好房门,室內顿时静了下来。
    黎念的声音平静地响起:“昨日的话尚未说完。赵大人,请继续吧。”
    这几日,他时常藉故来找赵行问话,要摸清妖魔司內上品功体的传承。
    赵行抬眼看了看黎念,心脉处仿佛又传来隱隱刺痛。
    他神色一肃,认真答道:
    “司內收录的上品功体中,还有一道【乙木长春功体】,需外练《青木锻体诀》与內练《生生不息诀》相辅相成,方能奠定根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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