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情於理,徐篤行自问从未亏欠长空武馆分毫。
    那年,徐家唯一一位开元境的老家主暴毙,城中数个世家闻风而动。
    明面上打压產业、切断商路,暗地里刺杀、偽装妖魔袭击的阴招层出不穷。
    曾经显赫的徐家,转眼间已是风雨飘摇。
    直到那日,一群徐家子弟寻到武馆门前。
    正是儿时曾与他一同玩耍过的堂弟堂妹们,此刻却个个眼含热泪,言辞恳切地求他回去暂代家主之位。
    面对这些恳求,徐篤行强忍著没有立即答应。
    这些族兄族妹,儿时確实曾一同玩耍,可隨著年岁渐长,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主脉嫡系,而他只是旁支没落户。
    这些年遭受的冷眼与排挤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    然而当那几位鬚髮皆白的百岁族老颤巍巍地向他跪下时,徐篤行终於动摇了。
    “即便出了五服,难道就不是徐家子孙了吗?”
    “你血脉里流淌的,难道不是徐家的血?”
    “这些年来家族待你不住,是老朽治家无方,老朽愧对你!今日就当著眾人的面,替家族向你赔罪!”
    “今日老夫舍下这张老脸,不是以族老身份,求你看在血脉亲情份上,拉徐家一把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你回来,家族宝库为你敞开,所有亏欠,必百倍补偿!妙容那孩子,更將视如己出,倾全族之力培养!”
    长辈跪晚辈!
    这要是传出去,他徐篤行必將被千夫所指。
    几乎是被逼无奈之下,徐篤行终究还是接下了这家主之位。
    徐篤行回到徐家接任家主后,以开元境修为坐镇中堂。
    原本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顿时收敛了许多,至少再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用那些刺杀投毒的阴私手段。
    在他的强力震慑下,徐家这艘將沉的大船,总算暂时稳住了些许。
    待徐篤行开始转过头审视家族內部,才发现內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    族规形同虚设,帐目漏洞百出,年轻子弟耽於享乐,偌大世家竟找不出几个堪用之才。
    他不得不以雷霆手段整顿家风,削减主脉用度,严惩贪墨,大力提拔旁支中有潜力的子弟。
    这一切本是为了徐家的將来。
    他原想著待家族重回正轨,便卸下这家主的担子。
    不料,当各处產业刚有起色,那些曾经跪求他回来的族人却开始暗中非议。
    有人说他贪恋权位不肯放手,有人因利益受损而暗生怨恨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长空武馆的漆万钧也以师尊之名频频施压,索要徐家珍藏的破境宝药。
    这位长空武馆的馆主,如今时常以师尊的身份登门。
    每次相见,话里话外总离不开徐家珍藏的那些破境宝药,不是暗示某株百年血参功效非凡,就是明夸某味龙涎草乃破境圣品。
    徐篤行只能佯装不解其意。
    私下里,他却没少费心。
    动用自己的银子,托关係、走门路,好不容易才寻来几味珍贵的滋补药材,仔细打包好派人送往武馆。
    不料这番心意,反倒招来漆万钧的嫌恶。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    老人掂量著药包,嘴角下撇:
    “到底是做了家主的人,眼界不同了。”
    “看来老夫这小武馆,是入不了徐家主的眼了。”
    这话传到徐篤行耳中,只剩一声嘆息。
    他本是一片诚心,到头来,却只换来更多的怨懟。
    纵使身处这样的局面之中,徐篤行始终问心无愧。
    对长空武馆,他报了授艺之恩;对徐家,他尽了振兴之责。
    可这世道,宗族礼法、师道传承,种种枷锁,竟將一位开元境修士逼至如此绝境。
    终於,所有记忆幻象破碎消散。
    徐篤行临终时,心头万般情绪翻涌,震惊、不解、怨恨......但最终都一一消散,只留下对女儿最后的牵掛与担忧。
    黎念睁开眼,轻声道:“真是个蠢货啊。”
    这连绵的记忆碎片看似漫长,实则只在瞬息之间便已流转而过。
    黎念微微頷首:“这些记忆虽会扰乱心神,却也让我得知了修行路上的诸多知识。”
    “譬如这功体之说。”
    黎念出身寒微,又无师承,对武夫三关与修行九境的认知本就有限。
    关於突破开元境的关窍,多半还是从夏观復的记忆碎片和那封信中得知。
    但夏观復只知需要內外练法圆满融合,却不知其中真意。
    原来不同的外练法与內练法相融,能炼成独特的【功体】,对开元境后的修行影响深远。
    这功体,实则指代的是武学路数、体魄特质与真元运转方式的统合。
    譬如专精腿法者,下肢爆发惊人,若配以迅捷类內息法门,便可成就迅捷类型的功体,出手如电光石火,身形速度极快。
    外练法与內练法的搭配並非一成不变。
    二者既可相辅相成,取长补短;也能专精一道,將某一特性发挥到极致。
    正如流云息法与破云枪诀的配合。
    前者气息绵长,后者枪出如龙,一柔一刚相济,方能炼就独树一帜的【云霄功体】。
    若將破云枪诀与同样追求速度的迅捷类內练法相配,则能极尽凌厉之势,让枪法快上加快。
    “叠浪刀法竟是中品武学,妖魔司果然底蕴深厚。”
    黎念若有所思地低语。
    “如此看来,想要在开元境厉害些,功法的搭配確实至关重要。”
    他正沉吟间,屋內传来的对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    只听漆万钧冷声道:“去把徐妙容直接拿下吧。”
    “原本还想与徐家演场双簧戏,探探徐篤行是否为其独女私藏了什么宝药珍宝。”
    “既然那丫头已经看穿那徐家那边的真相,我们这边也不必再装模作样了。”
    老人声音一顿,出声道:
    “这丫头素来机敏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    “老夫还要用她,去换王承业许诺的那株百年血参王。”
    堂下的漆宇凡立即应声:
    “孙儿这就去办。”
    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,远处滚过一声闷雷,眼看就要落雨。
    漆宇凡点齐馆中好手,带著五六名內壮期弟子,径直朝著徐妙容居住的別院而去。
    想到徐妙容不过聚力期修为,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    眾人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急促。
    “徐妙容......”漆宇凡眼前浮现出那张清丽姣好的面容,眼底却泛起阴狠之色,“如今没了你爹护著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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