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“山珍宴”取意“山珍海味”中的山珍二字,主打的是老猎户口中相传的“山珍七件”——熊掌、象鼻、鹿筋、驼峰、燕窝、竹蓀与猴头菇。
    这七样食材,尤其是熊、鹿等野味,无不需要冒险深入城西的茫茫大桑山猎取。
    山中深处妖魔盘踞,危机四伏,非得是修为到了內壮期,乃至是贯通期的老练猎户,才敢深入其中捕猎。
    正因如此,这一桌宴席的价钱,可以抵不少寻常百姓大半年的收入。
    不多时,店小二便吆喝著將一道道珍饈端了上来,摆满了整张桌子。
    燉得糜烂的熊掌入口即化,黏稠的鹿筋吸饱了汤汁,细腻的驼峰在齿间迸髮油脂的焦香......
    黎念几乎是狼狈地扑在桌上,风捲残云般的大快朵颐。
    黎念劳累了一整天,腹中早已空空如也。
    而內心深处那道来自张屠户的执念,此刻更像是一头被囚禁已久的饕餮,疯狂地催促著他,將眼前的所有美味吞噬殆尽。
    直到最后一口竹蓀鸡汤下肚,那股盘踞在心头、躁动不休的执念,才如云烟般悄然散去。
    冥冥之中,他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、络腮鬍子的憨厚身影站在桌旁。
    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,带著一丝解脱的嘆息低语:
    “这辈子......值了......”
    这念头刚起,黎念便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庞大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脑海。
    【三十年解猪刀法】!
    他眼前景象剧变,不再是雅致的包厢,而是血腥味扑鼻的肉铺。
    仿佛自己变成了张屠户,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,重复著同样的动作。
    第一日战战兢兢地握紧屠刀,第一次独自完成放血、烫皮、分肉的紧张,直到第一千次下刀时那种闭著眼睛也能摸清骨骼关节的精准......
    猪的每一处结构,每一寸肌理,都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。
    如何用巧劲撕下完整的板油,如何完整无损地挤出腰子,如何行云流水般地將里脊、前蹄、五花分离开来......
    三十年的汗水,三十年的经验,三十年的刀光,在这一刻,尽数烙印在黎念的脑海深处。
    半晌后,黎念猛地一个激灵,从那段漫长的人生幻境中挣脱出来,回到了现实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,一股沉稳、扎实的力量感自指掌间传来,五指仿佛也变得更加灵活、有力。
    这是常年操刀、与数百斤重的牲口角力才能锤炼出的臂力与指劲。
    比起之前那个瘦弱的自己,確实强壮了不少。
    黎念下意识看向自己萎缩的左臂上,依旧枯瘦无比,没有半分变化。
    左臂左腿都是十年前那场妖祸中,被妖毒侵蚀所致。
    这三十年解猪刀法虽妙,终究是凡俗技艺,治不了妖魔留下的创伤。
    看来,唯有获得修行者的技艺,才能真正治癒这身伤残。
    不过有了这手解猪刀法,今日殮尸所的差事,倒是能轻鬆不少。
    黎念站起身,看著满桌没有吃完的菜餚,朝门外唤道:
    “小二,打包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回到殮尸所时,已是夜色深沉。
    黎念所在的小组里,不少人还在灯下忙著拆解狼妖尸首。
    赵行的规矩从来不是儿戏。
    若真完不成定额,轻则训斥鞭笞,重则扣尽餉银、逐出殮尸所。
    但这,还算不上最坏的下场。
    真正的大忌,是损毁了有价值的妖魔材料,尤其是如皮毛这般的珍品。
    一旦失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    所里一直流传著某个传闻,曾有个老人,在剥离一张珍贵狼皮时,不慎划出一道口子。
    次日,人便被下了大狱,自此音讯全无。
    但总的来说,虽说这活儿又脏又臭,终日与尸骸为伍,但对许多没有更好出路的人来说,已是份难得的安稳差事。
    只要勤恳做事,不犯大错,至少能得个温饱,餉银也足够养家餬口。
    而且平日里,殮尸所倒也不总这般忙碌。
    只是前些日子在大桑山深处发现了一窝黑背狼妖,妖魔卫出动清剿,这才运回来大批狼妖尸首,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。
    黎念回到自己的石台前,开始动手处理。
    组里眾人的任务都是均分,此刻旁人大多已接近尾声,再加把劲便能完工。
    唯独黎念因身体不便,台上还堆著不少。
    不过,有了那三十年解猪的深厚经验,再来研习这《解妖拆骨二十七法》拆解狼妖,竟有种触类旁通之感。
    虽狼妖骨骼筋肉与家猪大不相同,但核心的运刀法门、寻筋找隙的诀窍却隱隱相通。
    就好像学会了切土豆丝后,再去切胡萝卜丝一样。
    虽然材质不同,但运刀的功底和节奏都在,上手自然快了许多。
    若將这拆解妖魔的技艺也分作小成、大成、圆满三境,此刻的黎念,凭藉那三十载刀功底蕴,竟已稳稳踏入了大成之境。
    加之右手获得了屠夫般的气力,此刻下刀更是又快又准。
    只见刀锋贴著筋膜游走,巧劲一吐,大块血肉便乾净利落地与骨骼分离。
    “黎念,你腿伤好些了么?”
    旁边传来邵武泽的声音。
    他刚忙完自己的活儿,见黎念回来,二话不说便將黎念台上最大的一块狼肉搬到自家案上。
    这批新人里就属他俩年纪最轻。
    自打进这殮尸所,两人便互相照应著。
    黎念早看明白了,邵武泽这人性子纯粹得近乎傻气,说话做事直得发蠢,对谁都不设防。
    这般赤诚心性固然难得,可在这世道,或许迟早要吃亏。
    看著他埋头帮自己处理狼肉,黎念没有故作推辞,只將这份情谊默默记在心底。
    有他帮忙,今晚应当能早些收工。
    “用了药,已无大碍。”黎念手中活计不停,回应著邵武泽先前的问话,“多谢。待月底发了餉银,我便还你。”
    “不急,我也不著急用。”邵武泽头也不抬,刀锋利落地划过筋肉,“下个月我妹妹需换新方子,到时还我就行。”
    邵武泽有个妹妹,自幼体弱,常年咳喘离不开汤药。
    两人正低声说著话,不远处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——
    梁衡把刀狠狠摔在案板上,骂骂咧咧道:“妈的,这批狼肉还没完没了了!”
    拆解狼尸最讲究细致耐心,他性子急躁,越做越是烦闷,案上还剩著大半。
    斜眼瞥见黎念那边进展飞快,他心头火起:
    “这残废怎么突然利索起来了?”
    原本盘算著有个残废垫底,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挨训。
    照这情形,明天赵行追究起来,倒霉的怕是要变成自己了。
    梁衡二话不说,抱起自己案上堆积的肉块,重重砸在黎念的石台上,震得刀具都跳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你俩不是爱帮忙吗?”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顺便把你梁爷这份也捎带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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