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念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街道上,视野中仍浮著那两行小字:
    “【亡者】:张百川。”
    “【遗念】:於百香楼享用一顿山珍宴。”
    穿越至今已一年有余,他早摸清了这能力的特性。
    若是心念拒绝,这文字自会散去。
    一个屠户,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技艺?
    无非是几十年解猪剔骨的手艺罢了。
    他略一迟疑,回想著自身现今的处境,终是在心中应道:“这夙愿,我替你完成。”
    话音方落,那两行字跡便化作一道阴影笼上心头。
    霎时间,一股强烈的渴望在脑海中翻涌,催促著他立刻赶往百香楼,点上整桌珍饈,痛痛快快地大嚼一场。
    这能力最麻烦之处,便是会將亡者的执念转嫁己身。
    今日还得去殮尸所做差事,耽误不得。
    黎念强压下这股內心衝动,拖著萎缩的左腿继续前行。
    才走出一段路,那左腿便隱隱作痛,迫得他停在街边暂歇。
    十年前那场妖祸中,百妖夜袭建阳城。
    原主的父母命丧妖口,这具身躯也在那时伤了左腿左臂,筋骨萎缩,再使不上力。
    一年前黎念刚穿越而来之时,这举目无亲的少年,连条活路都寻不著。
    如今回想起来,也算是数一数二悽惨的开局了。
    甚至黎念一度只能在街头乞食,摸爬滚打,也算是什么苦楚都尝遍了。
    直到偶然触碰一位老木匠的尸身,这才发现了这份能力。
    在完成了对方未竟之愿后,获得二十年木工手艺,才算有了餬口的本事。
    而如今这份人人避之不及的收尸活计,却是黎念费尽心思才谋来的。
    一个月前,他揣著银两求到殮尸所门前。
    管事的起初还嫌他残废,直到银子塞进手心,才勉强点头。
    跑堂的店小二、赶车的车夫,谁都嫌这收尸的活儿骯脏腥臭。
    唯有黎念清楚,这殮尸所是他最容易接触各类尸首的地方,甚至......还有机会碰到修行者与妖魔卫的遗体。
    他这一身残躯,早已与修行无缘。
    可若是能直接从那具尸体上,取得修行者的毕生所学呢?
    黎念也曾听闻,世间修行分九重境界。
    修为每精进一层,便能触及更多玄妙神通。
    传说那登临绝顶之人,甚至能逆转阴阳,顛倒生死。
    黎念也不奢求一步登天,只盼能接触到几位入了境的修行者遗体,获得些许神异。
    到那时,治癒这身残躯,想必也不在话下。
    建阳城中心,一片连绵的玄黑建筑巍然矗立。
    高耸的石阶前,是三扇巨大的朱漆铜钉门,门前可见眾多身著玄色劲装、腰佩制式长刀的身影往来穿梭。
    这里便是妖魔司。
    大量修行者匯聚之地,镇压著整座城池的安寧。
    殮尸所,正是妖魔司下属一处部门,专司处理妖魔与人尸首。
    黎念垂下视线,眺望了一下正门那侧,便绕行而去。
    那是修行者大人们出入的通道。
    黎念拖著不便的腿脚,默默绕到建筑群侧后方,在一处低矮窄小的侧门前停下。
    斑驳的木门,隱约飘出的腐臭气息,这里才是殮尸所的所在。
    进入后,沿著石阶盘旋而下,空气逐渐变得乾燥灼热,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    这是一处深藏地底的空间。
    两侧墙壁上悬掛著许多风乾的妖魔肉块,形状怪异,散发著难以名状的气味。
    大厅中央,一处地火深坑中烈焰翻腾,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    周围散布著上百张石台,每张台上都整齐摆放著各式各样用於拆解、处理的刀具,寒光闪闪。
    黎念默不作声地走向自己的位置。
    附近已有几个身影正在忙碌,处理著台上血肉模糊的物事。
    听到脚步声,一个膀大腰圆、满脸横肉的男子抬头,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讥讽的弧度:
    “哟,瘸子今天倒是准时。”
    此人名为梁衡。
    其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黎念身上扫视,满是嘲弄之意。
    “就凭你这副残废身子,今天能把这些黑背狼妖的血肉处理乾净?”
    “待会儿误了事,看大人如何治你。”
    这梁衡之前是个游手好閒的泼皮,不知使了什么门路,也混进了这敛尸所谋生。
    仗著身强体壮,又曾练过几手粗浅拳脚,在所里向来横行霸道,专以欺压弱者为乐。
    旁边几个秽工被他阴冷的目光一扫,勉强从脸上挤出附和的几声笑,生怕这泼皮迁怒於他们。
    黎念则默默低下头,瑟缩著身子,摆出畏惧的模样,没有回应。
    打是打不过的。
    只能先忍著。
    相比於曾经食不果腹、受人白眼的乞討日子,这几句嘲弄实在不算什么。
    他內心平静,並未感到半分屈辱。
    且等一具修行者的尸首。
    “嘁,没劲。”
    梁衡见黎念这般逆来顺受,顿觉无趣,啐了一口,移开了目光。
    恰在此时,黎念左侧位置也来了人。
    那少年生得浓眉大眼,相貌周正,名叫邵武泽。
    “哟!”
    梁衡眼睛一亮,嗓门顿时拔高。
    “这不是咱们要进妖魔司的邵大人吗?怎么,今日修到第一境了?”
    他故意把“邵大人”三个字咬得极重,引得四周一阵低笑。
    邵武泽闻言,当即瞪圆了眼睛,梗著脖子懟了回去:“关你屁事!”
    这邵武泽一心想要加入妖魔卫,曾莽撞地跑到妖魔司大门前高声自荐,结果自然是被守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。
    无奈之下,才辗转来到这殮尸所谋个出路。
    此事成了梁衡时常取笑他的话柄。
    “怎么,皮又痒了?还想跟你梁爷过过招?”
    梁衡抱著胳膊,满脸不屑。
    他俩確实动过多次手。
    梁衡比邵武泽这少年足足年长七八岁,正值气力巔峰,又练过拳脚。
    邵武泽在他手下从没討到过好。
    可这少年骨头极硬,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,次日照旧梗著脖子瞪回去。
    眼看衝突一触即发时。
    “闹什么!”
    一道沙哑的呵斥从门口传来。
    眾人顿时噤声。
    只见一个头髮灰白、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踱步进来。
    他眼皮耷拉著,身形消瘦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那双半眯的眼睛扫过来时,却带著一股隱隱约约的戾气。
    “人齐了?”他咳嗽两声,声音像是破风箱,“都滚过来学规矩。”
    梁衡立刻挤出一副諂媚的笑容,搬来一个凳子:“赵大人,您坐。”
    这男人名为赵行,曾是妖魔卫,第一境开元境的修为。
    据说在一次清剿行动中伤了根本,再也提不动刀,这才被安置到殮尸所当了个小组长。
    所里百来號人,分作十几个组,多是由这般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卒管著。
    整个敛尸所,则由一位名叫岑锦川的老所丞统管。
    他们这十几號“新人”,都是近几个月才进来的。
    其中有面黄肌瘦的少年,也不乏身形佝僂的老者,鱼龙混杂。
    说来也是,若非实在没有別的活路,谁会愿意踏进这敛尸所的大门。
    新人按规矩,每天头一个时辰,得先跟著老组长学这里的生存之道。
    哪类妖血剧毒沾不得、哪种臟器需先取、何处下刀不损材、材料如何入库交接,以及......哪些人,绝不能得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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