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响掀开指挥帐篷厚重的门帘,一股混杂著汗水、廉价菸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零跟在他身后,如同融入阴影的猫,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    帐篷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,几张行军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江城市军事地图。
    地图上,用红蓝两种顏色的箭头和標记,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战术符號,大部分红色箭头都指向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——市政大楼,如同一座被血色潮水包围的孤岛。
    几名参谋人员正围著地图低声討论,看到李响和零进来,都投来了审视的目光。
    “坐。”李响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摺叠椅,自己则拉过另一张,坐在零的对面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却没点燃,只是乾涩地咀嚼著过滤嘴。
    零安静地坐著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眼眸倒映著帐篷顶昏黄的灯光。
    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李响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,连续几天的战斗和嘶吼,让他的嗓子几乎到了极限。
    【从头说起。】陆启的声音通过零耳后的感知节点,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,再由她用那清冷的声线,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:“从那场能量风暴开始。”
    李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叼在嘴里的烟也停住了。
    “四天前,夜晚。没有任何预兆,一场无声的强光覆盖了整个城市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神飘向帐篷外那压抑的夜色。
    “我们称之为『寂静闪光』。之后,所有的电子通讯设备,军用的,民用的,全部失灵。我们和后方总部的联繫,彻底中断了。”
    “通讯中断的后果是灾难性的。”
    李响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,“原本被我们压制在各个区域的感染者,像是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,突然开始大规模暴动。它们不再是以前那种散乱无序的游荡,而是……而是像一支军队。”
    “军队?”零复述著这个词,语调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    “对,军队。”李响用力地点了点头,似乎想让这个词更有分量。
    “它们分工明確,有负责衝锋的炮灰,有负责……破拆防御工事的畸变体,甚至还有一些更狡猾的高阶个体在后方进行简单的调度。我们拼尽全力,伤亡惨重,才勉强守住了防线。但两天前,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”
    他將那根已经被唾沫浸透的香菸从嘴里拿下,捏在指尖,“尸潮,主动撤退了。”
    “它们没有被击溃,而是……有序地,像退潮一样,全部退回了市中心的旧商业区。”
    李响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然后,那里就被一片浓雾笼罩了。那雾很奇怪,我们的无人机飞进去就失联,热成像也什么都看不到,就像一个信號黑洞。”
    “这种级別的战术协同,根本不是普通感染者能做到的。因为在『寂静闪光』之前,江城还只是个標准的一级沦陷区。我们每天要对付的,不过是些游荡的『失落者』,简单的说,就是最普通的丧尸。”
    “可那道光之后,一夜之间,这里就成了二级沦陷区,以前偶尔才能见到一头的铁甲暴君,现在,它们成群结队地衝击我们的阵地。”
    果然。陆启的意识核心沉了下去。时间,地点,完全吻合。
    “拥有智慧的感染体,诡异的信號黑洞,被强制升级的沦陷区……”
    李响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乾涩。
    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。我们怀疑……怀疑那片雾里,诞生了一个……拥有高度智慧的指挥型感染体。它正在整合所有低阶感染者,酝酿著下一次总攻。”
    “指挥型感染体?”零那清冷的声线复述著陆启的疑问。
    “对。”他乾涩地舔了舔嘴唇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    “那已经不是普通的怪物了。它能思考,能布局,能將那些无脑的失落者和畸变体,变成一支真正懂得战术的军队。那片浓雾,就是它的巢穴。”
    李响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零,仿佛要从她那毫无波动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。
    “一个懂得战术的怪物……它的每一次成长,对我们来说都是末日倒计时。”
    “而现在,”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。
    “那片雾里,就藏著这么一个。”
    “前哨站现在的情况如何?”零问道。
    “很糟。”李响没有隱瞒,“我们有三千多名倖存者,但能战斗的士兵只剩下不到五百人。弹药储备告急,医疗物资,特別是抗生素和血浆,已经见底。外面的伤员,大部分都只能等著感染,或者……自己了断。”
    “面对无法评估的指挥型感染体威胁,坚守此地並非最优解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考虑战略性撤离?”
    陆启的问题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眾人刻意迴避的核心。
    李响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,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副潦草的江城市地图。
    “我们走不了。”
    他的手指,在地图外围几个用红色圆圈標记出的位置上,轻轻划过。
    “这些,都是小型的倖存者据点,有老人,有孩子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没有重武器,没有补给,唯一的依靠就是我们还在这里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一旦撤离,就等於宣判了他们的死刑。”
    帐篷內,陷入了更沉重的静默。
    李响自嘲地笑了笑,放下了手。
    “就算我们真的能狠下心,拋弃他们强行突围……”
    “以前哨站目前储存的燃料和弹药,根本支撑不起上千人的长途迁徙。”
    “走不出一百公里,我们就会在荒野上耗尽一切,变成尸潮最喜欢的移动罐头。”
    “向外界求援呢?”零再次转达陆启的疑问。
    听到这个问题,李响脸上的苦涩更浓了,他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远水,救不了近火。”
    他看著帐篷外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天空,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。
    “最近的战区远在几百里之外,他们有自己的防区要守,就算愿意派兵,等援军穿越大半个沦陷区抵达这里,江城恐怕只剩下一座空坟了。”
    陆启通过零的眼睛,看著眼前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的悲哀与无力。
    钢铁前哨站,原来已经是这么一个已经千疮百孔、濒临崩溃的烂摊子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市政大楼的顶层,由市长办公室改造的临时指挥部里,气氛同样凝重。
    一个面容刚毅,两鬢微霜的中年军官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下方广场上星星点点的灯火。他肩上扛著上校军衔,正是这座前哨站的最高指挥官,陈岩。
    “上校,卫戍三连的报告。”一名通讯兵將一份报告递了上来。
    陈岩接过报告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当他看到“多功能房车”、“高智能ai”、“核心成员两名”这些字眼时,眉头微微皱起。
    “有点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    “不止是有意思,上校。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传来。
    一名身材高挑、穿著黑色特种作战服的女人走了出来。
    她的作战服比普通士兵的更加贴身,勾勒出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。一头利落的短髮,眼神锐利如刀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    她的气质,像一柄出鞘的利刃,与零的冰冷不同,她带著一种主动的、极具侵略性的锋锐。
    “你是指那个叫零的女孩?”陈岩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报告上描述的体貌特徵、武器使用习惯,尤其是那种对战斗的本能反应,有九成的可能,就是我们护送途中失联的『零號实验体』。”
    玫瑰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按照预案,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將其回收。”
    “不惜一切代价?”陈岩转过身,深邃的目光直视著玫瑰,“用我们现在剩下的这点家底,去攻击一辆火力不明、但明確装备了重武器的移动堡垒?就为了回收一个……实验体?”
    “零號是奇美拉计划最重要的资產,她的压力进化是计划成功的关键。我们护送她来江城,就是为了让她在实战中完成蜕变。她不能流落在外。”玫瑰的立场很坚定。
    “我不管什么奇美拉还是哥斯拉。”陈岩的声音不大,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    “我只知道,我手下有几百个兄弟等著我去救命,有几千张嘴等著我去找吃的。现在,城里有个我们看不透的怪物隨时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,而城外,来了一股可能是敌是友的强大力量。”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,指著那片被標记为浓雾的区域:“你的任务,是回收你的资產。我的任务,是让这里所有的人,活下去。”
    玫瑰沉默了。她知道,在沦陷战区,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命令高於一切。
    陈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报告上,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。
    “一辆改装房车,一个自称高级ai的神秘意志,还有一个实验体少女……这组合,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。他们没有选择绕开,而是主动靠近,主动表明身份,这说明他们有所求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玫瑰:“我们最好的选择,不是对抗,是接触,是观察。甚至……”
    陈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    “……是利用。”
    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:“接李响。告诉他,带他们过来见我。不,等等。”他改了主意,“先问问他们,想要什么。”
    他决定,先看看对方的牌,再决定自己的打法。这个突然闯入棋局的方舟,或许能成为他对抗城中那个怪物的,最意想不到的一张王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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