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里迴荡著少女捂著鼻子发出的闷哼声。
    神木彻没有伸手去扶,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。
    手中的“处刑刃”微微向后藏了藏,並没有收起。
    如果这个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巫女敢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,他不介意让她陪刚才那个怨灵一起上路。
    “好痛痛痛……”
    少女趴在一地狼藉中,艰难地抬起头。
    原本白净的额头上红了一大块,鼻血顺著人中流了下来,让她那张漂亮的脸看起来既滑稽又有些悽惨。
    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,地板好像有点滑……”
    她吸了吸鼻子,试图用那只抓著手机的手撑起身体。
    然而,当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手掌按著的那滩液体上时,原本尷尬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    粘稠、漆黑,散发著下水道般的恶臭。
    这绝对不是雨水,也不是被打翻的可乐。
    作为隶属於特异灾害对策室的见习搜查官,九条緋那太熟悉这种味道了。
    “残秽?!”
    九条緋那猛地瞪大了眼睛,她顾不上擦拭鼻血,像只受惊的猫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,手中的御幣猛地横在身前。
    “这里刚才有东西?!”
    她警惕地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货架,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店內唯一的活人身上。
    少年那件標誌性的条纹制服衬衫此刻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布料上有者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漆黑污渍。
    那种粘稠度,那种在日光灯下泛著油腻光泽的质感……
    是“秽血”!
    紧接著,她的目光顺著那些散发著恶臭的污渍上移,最终死死钉在了少年的脖子上。
    那里赫然印著一道紫黑色的恐怖淤青。
    那是五指深陷的形状,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大拇指暴力按压喉管留下的挫伤。
    那是只有非人之物才能留下的致命勒痕。
    “他被袭击了……”
    根据情报,那只“雨夜怨灵”最喜欢的杀戮方式就是扭断猎物的脖子。
    很显然,眼前这个少年遭遇了袭击,甚至一度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。
    但现在,他还活著。
    九条緋视线扫向那满地的狼藉。
    那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色粘液,以及空气中正在缓慢消散的黑烟。
    作为一个见习搜查官,她再清楚不过那意味著什么了。
    那是怨灵彻底消亡后的尸骸。
    那个让她在倾盆暴雨中追踪了整整两公里的“实煞”,此刻已经连渣都不剩了。
    就在这家便利店里变成了一滩烂泥。
    而这里刚才只有这一个人。
    九条緋那抬起袖子,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,白色的衣袖顿时染上了一抹刺眼的殷红。
    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正在流鼻血这件事。
    “那东西……”
    她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正在冒著黑烟的恶臭烂泥,声音因为鼻塞显得有些闷:
    “……是你杀掉的?”
    神木彻並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。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著几分未消的戾气,警惕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衣著古怪的少女。
    湿透的白衣,緋红色的袴裙,还有那根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扫地的木棍。
    “在质问別人之前,是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?”
    神木彻的声音沙哑,手中的美工刀微微抬起,刀尖依旧指著地面,但手臂的肌肉却处於隨时可以发力的紧绷状態。
    “还有,现在是凌晨两点。穿著这身cosplay的衣服到处乱跑,你是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吗?”
    “才、才不是cosplay!”
    少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,原本震惊的表情瞬间涨红。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试图展现出身为神职人员的威严。
    如果忽略她鼻孔里还在往下淌的鼻血的话。
    她清了清嗓子,用严肃的语调说道:
    “我是隶属於宫內厅祭祀课下辖,特异灾害对策室的见习搜查官。”
    少女单手持著御幣,摆出了一个並不怎么標准的防御架势,向神木彻报出了自己的名字:
    “九条緋那。”
    “宫內厅……?”
    神木彻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    虽然自己不懂特异灾害对策室是什么,但不可能不知道“宫內厅”这块金字招牌。
    那是顶级政府机关。
    至於“九条”这个姓氏……
    神木彻眯了眯眼。
    他在高中的歷史课本上见过这个苗字。
    “五摄家”之一,曾经站在日本权力顶端的公家贵族。
    政府编制的公务员,加上顶级名门的千金大小姐。
    神木彻看向少女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    既然是有组织、有背景的官方人员,那就好办了。
    这意味著,今晚这场差点让他丟掉小命的无妄之灾,终於找到了一个绝对赔得起钱的傢伙。
    “既然是官方的人,那就好办了。”
    神木彻点了点头,他拿起柜檯上的计算器,指尖在键盘上重重地敲击了几下,然后將屏幕直接转了过去。
    “五百万日元。”
    “哈?”
    九条緋那还没从普通人反杀怨灵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数字砸晕了。
    她眨了眨眼睛,鼻血顺著下巴滴在了地板上。
    “什、什么五百万?”
    神木彻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先是伸出手指,指了指地上那一滩正在散发著恶臭的黑色烂泥。
    “这是你们的工作失误。”
    紧接著,他抬起手,指尖重重地戳了戳自己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。
    “这是我替你们买单的代价。”
    神木彻盯著少女那双茫然的眼睛,语气平静:
    “精神损失费、误工费、重伤医疗费,还有差点死掉的封口费。”
    “五百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    九条緋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    她擦了擦还在流淌的鼻血,伸出颤抖的手指,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。
    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,仿佛在確认神木彻是不是刚才脑子被打坏了。
    “我?”
    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了八度,甚至还带著一丝破音:
    “我……给你五百万?!”
    这简直是荒谬至极!
    这可是自己的第一次正式任务啊!
    本来应该是“华丽登场、退治恶灵、拿钱走人”的完美剧本。
    结果呢?
    先是在新宿迷路了整整两个小时,被手机导航里那个只会重复“请掉头”的人工智障气得半死。
    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,还没来得及大显身手,就先给货架磕了个响头,搞得鼻樑剧痛,满脸是血。
    別说拿到除灵的奖金了,她现在连回程的电车钱都还没著落。
    不仅任务失败,不仅受了伤,不仅在这个散发著霉味和血腥味的便利店里被一个店员训斥……
    现在,居然还要背负一笔五百万的巨债?
    哪怕是把她卖了……
    不对,就算把她身上这件特製的巫女服当了,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!
    “没钱!我没钱!”
    九条緋那把头摇得像是一个失控的拨浪鼓,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道残影,连带著鼻血都差点甩到了神木彻的脸上。
    她紧紧捂住自己乾瘪的口袋,发出了悲愤的吶喊:
    “別说五百万了,我现在连五千日元都拿不出来!”
    似乎是觉得这个金额侮辱了她身为“名门之后”的尊严,她又补了一句:
    “我要是有那么多钱,早就去修缮神社漏雨的屋顶,重振我们九条家的荣光了!谁还会大半夜冒著雨跑出来,接这种只有十几万日元报酬的除灵委託啊!”
    听到这话,神木彻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袋那股钻心的疼痛比脖子上的伤口还要强烈。
    刚刚和恶灵廝杀的时候他没有绝望,被掐住脖子差点死掉的时候他也没有崩溃。
    但在听到“没钱”这两个字的瞬间,他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。
    搞了半天,是个空有一身名门皮囊的穷光蛋?
    “没钱?”
    神木彻按著额头,看著眼前这个哭穷的少女,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:
    “你重振九条家荣光跟我没关係,你们家神社漏不漏雨也跟我没关係。”
    他猛地往前一步,指著自己惨不忍睹的脖子,声音冰冷:
    “重点是,我的损失谁来负责?我这一脖子的伤,还有这满地的狼藉,难道要我自己掏腰包吗?”
    神木彻二话不说,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,手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拨號键上。
    “既然私了没钱,那就走公派程序吧。”
    屏幕亮起,那是令所有惹事者都心惊肉跳的“110”界面。
    “我要报警了。”
    他冷冷地看著九条緋那,拇指作势就要按下拨通键:
    “就说有个名为九条的可疑人员,持械闯入便利店,不仅破坏公物,还涉嫌故意伤害未成年店员。”
    “等、等一下!!”
    九条緋那瞬间慌了神。
    刚才那股试图维持的“名门大小姐”架子在“报警”两个字面前荡然无存。
    她扑了过来,两只沾著灰尘和鼻血的手死死地抱住了神木彻拿著手机的那只手腕。
    要是真让警察来了,把她带回局里录口供……
    那她作为“九条家这一代唯一的希望”的名声就彻底完了!
    更別提还要被对策室的那群老古董写进检討报告里,那是比死还难受的社死现场!
    “有钱!这个是可以换钱的!”
    她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,为了阻止手指按下那个绿色的拨通键,她指著地上那一滩黑泥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大喊道:
    “既然那个“恶鬼”是你杀掉的,那你就可以去领它的退治奖金!”
    “那是被特异灾害对策室悬赏的通缉对象!只要拿著它的残秽去兑换,那笔赏金就全都是你的了!”
    “恶鬼?”
    神木彻捕捉到了这个名词,眉毛微微挑起: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哎?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?”
    少女愣了一下,但隨即为了保住自己不被当成诈骗犯抓走,语速飞快地解释道:
    “就是那些已经拥有了实体,能够物理杀人的恶性灵障!在《灾害分级表》里属於第三等!”
    她一边比划著名,一边焦急地补充:
    “它们和那些只会让人做噩梦的杂秽不同,是必须由专员进行物理祓除的危险分子!重点是!那个傢伙值十五万日元!整整十五万!”
    解释完后,她再次抬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眼中写满了恳求:
    “所以求求你,钱归你,千万別报警!”
    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    神木彻看著她,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圈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掐断喉管的勒痕。
    十五万日元。
    大概相当於他在便利店全勤上一个月夜班的薪水多一点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他刚才那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濒死体验,在官方的价目表上,也就值一个月的工资。
    这点钱,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新宿租个稍微像样点的单身公寓,付完押金和礼金就不剩什么了。
    如果是去稍微好点的医院做个全身检查,估计还得倒贴。
    “呵。”
    神木彻发出一声冷笑。
    他二话不说,手指果断地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通键,並將听筒直接贴到了耳边,语速快得没有一丝犹豫:
    “摩西摩西,是警视厅吗?”
    “我要报警。”
    “就在新宿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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