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江虽然醒了,但並未恢復行动能力。
    云洛衣一言不发,將那件老牛皮衣裹在他身上,背起他便往洞外走。
    “不用著急。”
    陈江嗓音很轻地开口,“慢慢走。”
    虽然担忧可能的追兵,但本著对他的信任,云洛衣还是依言慢了下来。
    陈江伏在她肩头,很安静,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。
    矿洞中剩下的路並不算长,隨著她慢慢行进,出口的光一点点渗进来,风的声音也逐渐清晰。
    希望就在眼前。
    云洛衣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著冲向那片光亮——
    然后,僵在洞口。
    秋风卷著谷间的寒意扑面而来,吹起她散乱的髮丝。
    外面,没有她想像中的自由,只有数十名身著白衣的仙宗弟子。
    他们呈半圆合围状堵在洞外,剑光如林,封死了所有去路。
    天上,还有几位长老凌空而立,神情漠然地望向洞口的两人。
    “私自逃离禁室,还与凡间男子纠缠不清。”
    一位面容枯瘦的男长老缓缓开口,“云洛衣,你可知罪?”
    云洛衣並不回答,只是背脊绷紧,將陈江又往上託了托。
    “放我下来吧,娘子。”
    陈江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声吞没。
    “不放。”
    云洛衣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眼前的白衣弟子,又掠过空中那几道漠然的身影。
    “別怕,陈江,我带你衝出去。別怕,別怕。”
    她嘴里一遍遍低声重复著,不知是在安慰陈江,还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    “云洛衣,束手就擒。念你身份与天赋,可免你罪责。”
    另一位面容姣好却眼神冰冷的女长老淡淡道,“至於这凡人……擅闯仙宗,其罪当诛。你若亲手了结他,也算有功,宗门不但不会处罚你,还会给你应有的奖赏。”
    “谁稀罕你们的奖赏。”
    云洛衣扯了扯牛皮衣,將陈江裹得严严实实,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,“只要我还活著,你们谁都別想动他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,身形如一道贴著地面疾射的流光,朝著包围圈较为薄弱的左侧直衝而去。
    那几名弟子显然没料到她背著一人还敢主动衝击,更未想到她速度如此之快。
    仓促间,几道剑光交错斩来,却被云洛衣身侧流转的淡金色气劲轻巧盪开。
    她甚至没有出招反击——她也不擅长反击,只是足尖连点,如同穿花蝴蝶般从剑光的缝隙中倏忽掠过,直奔包围圈外。
    “拦住她。”
    空中那位女长老面无表情地命令。
    更多的弟子反应过来,剑光转动,向这边合围。
    云洛衣却简单掐了个诀,身形瞬间出现在十丈之外。
    “追!”
    数十名弟子驾起剑光,紧追不捨。
    云洛衣心跳如擂鼓,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。
    她专精的遁逃术法此刻发挥到极致,时而如游鱼入水般在乱石间穿梭,时而如飞燕掠空,从两道剑气夹缝中惊险穿过。
    只是刚要拉开一些距离,就又有几名弟子从侧翼包抄而来。
    一道凌厉剑光几乎擦著她的后背划过,斩断了她一缕飞扬的髮丝。
    整个过程惊险无比,这还只是几位仙宗长老冷眼旁观、並未出手的结果。
    “陈江,抱紧我。”
    云洛衣咬牙,体內元婴轻震,喷薄出更精纯的灵力。
    她双脚在空中虚踏七步,每踏一步,脚下便绽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虚影。
    七步踏完,她的身影陡然模糊,下一刻竟凭空出现在百丈之外。
    “七步莲踪?”
    空中的女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这小丫头,竟练成了这上古遁术……”
    “倒真是小覷她了。”
    旁边面容枯槁的老者接话,“被关这么多年,无人陪练、无人指点,竟將遁逃的功夫修到这地步……”
    三人中那位高大长老始终沉默,只是目光如冰,锁著下方那道身影。
    云洛衣不敢停,再次施展七步莲踪。
    身形闪烁,將追兵甩开一大截的同时,喉间却已涌上腥甜。
    她强咽下去,第三次踏出莲踪。
    七朵金莲虚影在云洛衣足下次第绽放,百丈距离转瞬即过,眼看著到了仙宗外围的云雾边界。
    就在她即將要衝出去时——
    空中三道强大的威压如天穹倾覆,沉沉罩下。
    “云洛衣,到此为止了。”
    那枯瘦长老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三名长老终於不再冷眼旁观。
    他们从空中落下,挡住了前路。
    磅礴的力量加持在她身上,將她连同背上的陈江禁錮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    “可恶……”
    云洛衣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    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!
    若是只有一个长老,她或许还能拼著受伤遁走。
    两个,也可一试。
    但三个……
    “云洛衣。”
    依旧是那名女性长老开口,“不要再执迷不悟了。你姐姐云织当初也曾和你一样,天赋卓绝,却为凡心所困,不遵守仙宗的规矩。可如今,不也回归仙道,潜心修行了吗?
    “醒悟吧。情爱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,是虚妄的尘埃。斩了它,你才能看清真正的大道。”
    “休想!”
    云洛衣紧咬牙关,“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……”
    这时,她背上的陈江忽然动了。
    他从牛皮衣中微微探出头,贴近她耳边,轻轻说了什么。
    正当三位长老心中疑惑,自己都施加禁錮了,为何这个凡人还能动时——
    牛皮衣猛地被掀开!
    滚烫的、暗红色、带著某种奇异力量的鲜血泼洒而出。
    三位修为高深的长老自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偷袭命中,但他们却也不敢硬接老黄牛的血,连抵挡都不敢,纷纷退避。
    这就够了,牛血的作用,仅仅是破除禁錮与空间封锁而已。
    下一霎,云洛衣脚底已经亮起了传送的光。
    三位长老立刻想出手阻止,可已经迟了。
    寻常修仙者使用这招传送法术,至少有三到五秒的延迟时间。
    但云洛衣不同。
    作为一个专精遁逃的修士,她的传送在提前构筑的情况下,虽然做不到瞬发,但也只需要一秒便可完成!
    泼出去的牛血堪堪落地,传送阵的光芒便已將云洛衣与陈江吞没。
    再睁眼,二人已是出现在一处山谷中。
    “咳……”
    刚一落地,陈江便剧烈咳嗽起来,鲜血从唇角溢出。
    使用牛血的代价,让他本就残破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。
    云洛衣的状態比他好一点,但也没好到哪去。
    她的灵力已经见底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经脉的疼痛。
    但她不敢停下,咬著牙,背著陈江继续狂奔。
    “陈江,你怎么样?”她声音发颤。
    陈江深吸一口气,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异样,“我没事,別担心。”
    “你再坚持一下……”
    云洛衣也是在强撑,她强行压下喉间上涌的鲜血,“我们已经逃出仙宗了……等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,给你疗伤……”
    你的灵力连逃跑都不够用了,怎么给我疗伤……
    陈江並未揭穿,只是嗓音温和地应下,“好。”
    他微微扭头,看向周围。
    山谷幽深,秋意正浓。阳光穿过高处疏朗的枝叶,落下零星晃动的光斑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    溪水潺潺,古木参天,深秋的红叶如血般铺满地面。
    “仙界的风景,还真不错呢……”
    陈江轻声说。
    “这次应该没时间看了。”
    云洛衣喘息著,“但没关係,等以后,我们有的是机会看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陈江没接话。
    “陈江。”
    云洛衣又开口喊了他一声。
    她觉得这种时候,应该聊一些比较轻鬆的话题,转移一下陈江的注意力会比较好。
    她记得小时候阿娘病重时,她也是这么做的。
    当时效果很好,阿娘注意力被转移之后,果然好像就不痛了。
    她咬了咬唇,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轻鬆些,“等我们出去了,你想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吗?”
    陈江有些虚弱地笑了笑,“我没什么想做的……硬要说的话,那应该是让娘子你,去做那些你想做的事情吧。”
    云洛衣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又流了出来。
    “我想做的事情……那可多了。”
    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將眼眶中的酸涩憋了回去,“但你得跟我一起。我们明明是假成亲,都是你,天天说些好听的话哄我,把我哄得团团转,想走都捨不得……”
    “是我不好。”
    陈江从善如流地认错,声音愈发低柔,“那娘子现在,后悔吗?”
    “不后悔,一辈子都不会后悔!”
    云洛衣立刻摇头,“但你得负责。你要陪我一起去更远的地方,看更美的风景。我还想再去一次海边,还想吃你做的虾……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听说名门贵族家的女子琴棋书画都样样精通的,我就不学那么多了,只学个画画好了。我把我们去过的地方、做过的事情全都画下来作纪念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可惜之前我身上那个留影符被仙宗没收了,里面可是有我们珍贵的回忆……不行,等以后得找个机会把那个留影符偷出来……”
    她絮絮叨叨说著,仿佛只要规划得够仔细,未来就真的能像她说的这般在眼前铺开。
    陈江安静地听著,偶尔回应简短的几个字。
    他觉得眼皮愈发沉重,头脑也变得昏沉。
    仙宗的咒毒如附骨之疽,老黄牛的血也在燃烧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    “娘子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还记得,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    “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,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。当某些我们不愿看到、且无力改变的事情发生时,我们能做的,只有接受现实,並怀著勇气等待。
    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忘记,你对自由的坚持。”
    “……突然说这些做什么?”
    陈江笑了下,依旧用了上次的理由,“有感而发……不用在意。”
    但云洛衣被骗过一次,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好糊弄了。
    她心中涌上一阵慌乱,立刻分出心神,去感知陈江的状態。
    隨即浑身僵住。
    陈江的体温几乎已经降至冰点,那股阴寒歹毒的力量已蔓延至他的五臟六腑,生机似风中残烛,气血更是几近枯竭,像是个行將就木老人。
    “怎么会这样,你的身体……怎么变成了这样……”
    她慌忙將陈江从背上放下来。
    这才发现,陈江那原本只是夹杂著些许银丝的黑髮,此刻已经化作了大片的霜白,脸色也惨白如纸,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。
    看到这一幕,她什么也顾不上了,发了疯一般,將本就不剩多少的灵力拼了命的往他体內注入,试图挽回那些逐渐消逝的生机。
    可这终究是徒劳。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到处漏气的气球,这点灵力无异於杯水车薪。
    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明明之前……明明之前没这么差的……”
    她语无伦次,泪水终於决堤,大颗大颗地砸在陈江苍白的脸上,“陈江,你別嚇我……你答应过要陪我的……你答应过的……你不能骗我……”
    陈江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,但依然能看见她哭得通红的眼睛。
    那里面盛满了世界崩塌般的惊恐与绝望。
    他想抬手替她擦擦眼泪,却只动了动手指。
    “別管我了……”
    他苦笑著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,“快走啊……傻孩子……”
    仙宗的追兵,要追上来了。
    “我不!我不走!”
    云洛衣用力摇头,灵力输出得更急,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本源,“你不准有事!我不准你有事!你听见没有!陈江!你看看我!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带著崩溃边缘的嘶哑。
    “洛衣……”
    知晓她真名以来,他第一次,轻声唤了她的名字。
    “我本就是要死的……听话,快走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不听!”
    云洛衣拼命摇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“你让我走去哪里?没有你的地方,我哪里都不想去……”
    陈江低低嘆息一声,带著些许无奈。
    他不再劝了,而是目光温和地看著她:
    “不要愧疚,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    他柔声叮嘱著,像是要让她记清楚一般,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。
    “听我说,仙宗有古怪,你千万要小心。云织……虽然站在仙宗那边,但你有什么事情,也可以找她帮忙……老黄也还活著,它也能帮你……”
    “不、不要!別说了!”
    云洛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惊恐地哭喊,“不要再说了……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    她眼泪越流越多,最终,將脸埋进了他掌心,肩膀剧烈颤抖,“我不能没有你,陈江……你不要走……”
    陈江却是借著这个机会,用最后的力气,將一小块牛皮塞进了她的衣袖里。
    做完这些,他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    虽然没能带云洛衣逃出生天,但这一趟……也算没有白来。
    视野开始昏暗起来,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。
    唯有掌心那滚烫的眼泪,真实得灼人。
    “不要难过,娘子,要坚强一点……以后,你就自己一个人了,要照顾好自己……吃饭的时候多吃一些,你现在太瘦了……不要总吃甜的,会蛀牙……啊,总感觉还有很多事情想说,但没时间了……”
    他气若游丝,如囈语般轻声呢喃,“抱歉啊,娘子。万水千山,我不能陪你一起去看了……”
    “陈江……”
    云洛衣已然泪崩,哭得浑身发抖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她死死抓住他冰冷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,“我记住了……我全都记住了……”
    仙宗的追兵已经追上来,无数白衣弟子將她包围。
    “云洛衣!还不束手就擒!”
    可她恍若未闻,只是泪流满面地,看著陈江的眼睛。
    听到她的话,那双惯来温和的眸子,露出一抹欣慰。
    下一秒,里面的光彩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,只余下一片空茫的、倒映著天空的平静。
    陈江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,吐出最后一句气音。
    云洛衣连忙俯下身,將耳朵贴近他的唇边。
    声音很轻,很模糊。
    但她听到了。
    那是一个祝福。
    “愿,娘子此后……前程万里。天高海阔,再无枷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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