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对,剧情不是这样写的啊。
    按照流程,你应该先犹豫,然后被我说服,接著號召其他十佬,最后我们再一起抵抗林腾。
    这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啊!
    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    轻柔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,像是在嘲笑某人的不自量力。
    王蔼独自站在中央,那张平日里油光水滑的胖脸此刻涨红成了猪肝色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   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正在徒劳地喘气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主位上的张之维,心里翻江倒海。
    “这剧本不对啊!”
    王蔼在心里咆哮。
    这会儿的张之维最多就是眉头紧锁,在天师府的清誉和十佬集体抵制之间的权衡利弊。
    然后我再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许以重利,最后老天师迫不得已的妥协,大家一起联合起来抵抗林腾。
    王家不仅安然无恙,还能成为这场斗爭的最终贏家。
    可现实呢?
    坐在主位的老天师面色古井无波,仿佛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剧。
    更气人的是,其他十佬的反应也很是奇怪。
    难道……
    王蔼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,这预感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    他猛地转过头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扫视其余十佬。
    可迎接他的,是一双双冷若寒风的眼眸。
    这些平日里一起共事的同伴,此刻却集体化身成了泥塑木雕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根本不理会他的质问。
    “是不是你?吕慈!”
    王蔼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,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向角落里那道魁梧身影。
    “你把昨晚的事泄露出去了,才让这帮人提前做了墙头草,对不对!”
    吕慈平静的扫视了王蔼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他慢条斯理的抬起头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    那动静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。
    “好,好得很!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学会明哲保身了是吧。”
    王蔼气得三尸神暴跳,脸上的肥肉抖得像筛糠。
    他忽然灵光一闪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张底牌,霍然转身瞪向末席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儒雅中年人。
    “风正豪,还有你!”
    王蔼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,怨毒的眼神在风正豪脸上剜来剜去,恨不得剜出两个洞来。
    “你爹风天养当年要不是我们王家出手相救,早被那些仇家剁成肉酱餵狗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救命之恩,你就是这么报答的?別忘了,你们风家现在的拘灵遣將是谁赏给你们的!”
    风正豪却纹丝不动,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舒爽的呼吸。
    那种畅快,比当年第一次练炁成功还要舒坦。
    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镜片后那双总是晦暗如深潭的眼睛里,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快意。
    这些年来,他始终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    记得父亲临终前握著他的手,让他发誓一定要忍,一定要等。
    记得王家进行那些所谓的“赏赐”时,自己眼底深藏的屈辱。
    记得王家子弟在天下会耀武扬威时,自己赔笑敬酒的噁心滋味。
    隱忍了这么久,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?
    虽然碍於身份不能亲手撕了这条老狗,但他早已把最为要害的匕首,递到了最合適的人手里。
    现在,他只想好好欣赏这齣大戏。
    欣赏这条老狗在穷途末路时,会发出怎样悦耳的哀嚎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为什么会这样!”
    王蔼的咆哮渐渐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。
    他的计划明明天衣无缝。
    利用十佬进行集体威压,再加上王家与其他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。
    就算林腾再强,也得掂量掂量跟整个异人界翻脸的后果。
    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    王蔼不明白。
    这龙虎山,难道竟要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不成?
    “为什么你们只是看著?”
    王蔼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,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,让他两百多斤的肥肉都在细细哆嗦。
    他环顾四周,试图从这些人脸上寻找到哪怕一丝动摇。
    “我们王家和诸位哪个没有利益往来?吕家去年的那批法器,天下会最近与其他异人的矛盾,还有……”
    他一个个点数过去,像是在清算最后的家当。
    “你们难道就为了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,要白白丟掉吃到嘴里的肉?”
    “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都这么高尚了?”
    议事厅里依旧死寂。
    但这种沉默不同於先前,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宣判。
    就像刽子手举起屠刀前,围观群眾那种带著怜悯的静默,这是一种看向死人的眼神。
    王蔼的心沉到了谷底,声音也越来越低。
    他仿佛能听见陆瑾压抑不住的嗤笑声,能看见吕慈眼中的不屑与鄙夷,能感受到其他十佬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    那些曾经与他推杯换盏的好同事,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。
    无形的言语化作千万把钝刀,將他引以为傲的雄心壮志割得七零八落。
    “为什么是我……”
    王蔼的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两百多斤的身躯摇摇欲坠。
    “杀鸡儆猴,为什么偏偏选中王家做这只鸡?”
    明明还有全性,还有曜星社那些不安分的傢伙,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。
    他可是十佬之一,王家可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异人世家。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
    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,像是昨夜梦魘的回音,又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。
    “我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。”
    林腾正閒庭信步的走进议事厅。
    他今日穿了一身舒適的休閒装,脚上甚至还蹬著一双运动鞋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到龙虎山拍照打卡的游客。
    可在王蔼眼里,这就是个披著人皮的恶鬼。
    “想明白了?”
    林腾隨便拉了张椅子坐下,动作自然的像是回到了自家客厅,还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。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们都会帮你?”
    王蔼极力压制著已经开始发抖的身体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隨时可能熄灭。
    “论財力,论人脉,论底蕴,论对异人界的影响力,王家哪一点不比……”
    他怨毒的眼神扫过其他十佬,那里面交织著不解与愤怒,还有深深被背叛的痛楚。
    此刻,他恨林腾,但更恨这些漠视这一切发生的十佬。
    恨他们无情,丝毫不顾多年情谊,说翻脸就翻脸。
    恨他们软弱,如此轻易便向林腾服软,连点骨气都没有。
    恨他们卑鄙,居然拿整个王家当做投名状,踩著他的脑袋往上爬。
    否则,林腾就算要对王家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其他十佬会不会兔死狐悲,自己也不会陷入到这种绝境。
    “很简单。”
    林腾吹开茶沫,悠然道:“中国有句古话,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    他扫视全场,语气轻描淡写道:“老天师和陆老爷子,那是自己人,用不著拉拢。风会长跟王家的恩怨,想必你自己心知肚明,他恨不得你马上去死。”
    “吕慈则是已经嚇破了胆,陈金魁更是视我如神。”
    至於剩下的十佬?
    林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是选择保住王家负隅顽抗,还是选择站在对策局这边。”
    “这个抉择,很难吗?”
    “啊啊啊!”
    王蔼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。
    那声音止不住的颤音,带著愤怒,更带著歇斯底里的绝望。
    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,费尽心机搭台唱戏,结果台下观眾早就知道了结局,就等著看他怎么出丑,怎么丟人现眼。
    他这八十多年的人生,这些年来的算计、谋划、钻营,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。
    “时代变了。”
    林腾身形一闪便出现在王蔼面前,单手扣住了他的天灵盖,將其高高拎起。
    他声音冰冷得像来自九幽的寒风,“別太看扁我了啊。”
    “还想继续玩那套合纵连横的把戏?你是否对自己的认识不够清楚?”
    现实哪里有那么多狗血剧情。
    都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了,却依旧放任敌人在背后不停的搞小动作。
    林腾可不会如此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王蔼颤抖不止的脸庞,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    “当初面对三十六贼,是你强他们弱,所以你的阴谋诡计才能得逞。”
    “但现在,是我强你弱,再搞这些不知所谓的小动作,只会徒增笑料罢了。“
    话音未落,林腾掌心中泛起一层肉眼难见的涟漪。
    王蔼根本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,只觉得体內突然一空。
    那种感觉诡异至极,就像有人拿了把看不见的利刃,將他苦修多年的先天之炁,从经脉、从丹田、从四肢百骸中一刀一刀的剜了出去。
    但整套流程下来,又不伤他肉身分毫。
    不,不是剜去,是斩断!
    林腾斩断了他与生俱来与炁的联繫。
    磅礴的修为开始不受控制的逸散。
    那些他体內被折磨得神智不全的灵,此刻像是久旱逢甘霖,贪婪地吞噬著原本属於王蔼的修为,修补著自己残缺的魂魄。
    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了无烟火气。
    除了张之维若有所思,其余十佬甚至没察觉到林腾已经动了手。
    王蔼的修为,就这样在他体內自然的消散了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废了我的修为?”
    王蔼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中带著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惧。
    即便方才林腾扣住他头颅时,他都没有如此害怕。
    那时的他,还抱著一丝侥倖,王家的人脉、財富、地位,总该有点分量,总能换条活路。
    可此刻,当他清晰感受到体內力量的流失,感受到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失重感,感受到那种从狮子变成螻蚁的渺小感。
    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依仗的一切,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虚妄。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完全不可能……”
    王蔼开始语无伦次,浑浊的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,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皱成了一团噁心至极的抹布。
    “这都是假的,幻术!对,一定是幻术!是你用手段迷惑了我的感知!”
    他试图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,是林腾的阴谋。
    可身体里传来的感觉不会骗人。
    视野开始模糊,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开会。
    思维也变得迟钝,连多说几句话都喘得厉害。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他闻到了自己身体里隱隱散发出的腐臭味。
    那是八十多岁老人应有的,被岁月侵蚀的气息。
    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,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    林腾鬆开手,任由王蔼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 “我不杀你。王家那些破事,自然有对策局的规章来清算。行贿,非法拘灵,勾结全性……条条框框加起来,够你们王家喝一壶的。“
    他转身望向议事厅外,目光越过了龙虎山云雾繚绕的绿水青山,注视著远端的王家祖宅。
    “不过王老爷子,您最好祈祷自己活得久一点,才好看到王家的结局。”
    “毕竟没了修为续命,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……”
    林腾轻笑一声:“还能撑几年呢?”
    王蔼蜷缩在地上,像条被抽筋剥皮的野狗,瑟瑟发抖。
    他终於明白,林腾要的不仅是王家的覆灭,更是要让他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。
    在接下来的余生里,细细品味自己种下的苦果,感受那种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的煎熬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好恶毒……”
    王蔼断断续续的发出悲鸣,但却无一人在意。
    议事厅里依旧是一片沉默。
    但这种沉默不再是先前的冷漠或宣判,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    隨著王蔼修为的消散,旧时代彻底成为了歷史。
    新时代要来了!
    一个全民异人,靠规矩和公理立足的时代。
    张之维缓缓站起身,那动作不快,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    他看了林腾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如死狗般的王蔼,最后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十佬,和蔼道。
    “散了吧。王家的事,是他们咎由自取,只要大家安分守法……”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    陆瑾第一个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嘟囔著:“没白来,还看了一齣好戏。老王啊老王,你说你惹谁不好……”
    他摇著头走了,经过王蔼身边时,却连眼角都懒得瞥一下。
    吕慈紧隨其后,路过王蔼时,脚步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最终,他还是大踏步离开了。
    风正豪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    他走到王蔼身边,蹲下身,在王蔼耳边轻声说:“王老爷子,您放心,天下会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王家剩下的產业。您就安心,好好养老。”
    话不多,字却咬得极重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十佬会议散了。
    只有林腾还坐在椅子上,慢悠悠的喝著茶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    王蔼,不过是第一个被大势浪潮拍在岸上的死鱼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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