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无奈摇摇头。
    商舍予垂眸看著碗里的饭菜。
    权淮安虽然顽劣,但到底是二房独苗,婆母的心头肉。
    权拓可以训他,那是长辈管教晚辈,天经地义。
    但她这个做婶婶的,若是就这么看著,显得太冷漠。
    而且,权拓刚才那番话,虽然是在维护规矩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因为权淮安针对她才发火的。
    这梁子要是结深了,以后这小魔王指不定怎么折腾她。
    想到这儿,商舍予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温声开口:“三爷,淮安毕竟年纪还小,正是贪吃贪玩的时候,有点小性子也是难免的。”
    权拓侧头看她。
    女人眼神清澈,语气轻柔,没有半点因为刚才被针对而產生的怨气,反而在替那个混小子求情。
    他眸色微动,淡声道:“我常年不在家,母亲宠著他,若是再没人管教,以后出去也是个祸害,你既是他婶婶,日后他在你面前若是再没规矩,你只管罚,不必顾忌。”
    这是给了她尚方宝剑?
    商舍予心里微讶,面上却只是笑了笑。
    “三爷说笑了,我哪儿敢罚他。”
    “只是这孩子午饭还没吃就跑了,若是饿坏了身子,婆母该心疼了。”
    她站起身,“我去小厨房盛些饭菜,给他送去听雨轩吧,也顺便劝劝他。”
    司楠一听,立马点头:“还是舍予懂事,快去吧。”
    权拓看了她一眼,没反对,只是沉声道:“你先坐下,把饭吃完再去。”
    商舍予愣了愣。
    看著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,她只好重新坐下,又吃了半碗饭,这才带著喜儿去小厨房装了饭菜,往听雨轩走去。
    听雨轩里静悄悄的。
    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,生怕触了淮安少爷的霉头。
    商舍予走进院子,一眼就看见那个穿著锦缎棉袄的少年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拿著根树枝,狠狠地抽打著地上的积雪,把那一小块雪地抽得乱七八糟。
    听到脚步声,权淮安回头。
    见是商舍予,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,把手里的树枝一扔,没好气地吼道:“你来干什么?来看小爷笑话的吗?”
    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饭桌上,小叔叔为了这个女人让他滚的画面。
    这女人现在心里肯定得意死了吧?
    喜儿跟在商舍予身后,看著权淮安这副恶劣的態度,气得想把手里的托盘直接扣在他头上。
    真是好心没好报。
    先前这小少爷两次病重,不都是小姐亲自照料的吗?
    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过去,示意喜儿把托盘放在权淮安身边的台阶上。
    “笑话你什么?笑话你跟一块红烧肉过不去,还是笑话你饿著肚子在这儿跟雪撒气?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权淮安气结,瞪著她:“要你管?拿走,我不吃你送来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这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。”
    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。
    权淮安愣住了。
    他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说,这饭菜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。”商舍予面不改色地撒谎:“他在饭桌上训你,是为了权家的规矩,但他心里还是记掛著你的,怕你饿坏了身子,特意让我送过来。”
    “你骗人。”
    权淮安梗著脖子反驳:“他刚才明明让我滚,还那么凶,怎么可能让人给我送饭?肯定是你这女人假惺惺想討好我。”
    商舍予轻笑一声,蹲下身子,视线与他平齐。
    “我討好你有什么好处?你能给我钱,还是能给我权?我在这个家里,靠的是婆母和你小叔,討好你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小屁孩,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。”
    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虽然这话听著刺耳,但…好像有点道理。
    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    商舍予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    “反正话我带到了,饭也送到了,你若是不吃,就是辜负了你小叔的一番心意,到时候他问起来,我就说你不领情,把饭菜都倒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也不看权淮安的反应,带著喜儿转身就走。
    走出听雨轩好一段路,喜儿才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,小声问道:“小姐,淮安少爷会吃吗?”
    商舍予挑了挑眉,语气篤定:“会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喜儿不解,“那小少爷脾气那么臭,刚才还说不吃呢,说不定转头就把饭菜餵狗了。”
    商舍予走在前面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:“如果我说是我送的,他肯定会倒掉,但我说是三爷送的,他就一定会吃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呀?”喜儿还是不懂。
    “因为他在乎啊。”
    商舍予轻声说道。
    “这孩子虽然怕权拓,但骨子里对他这个小叔是既畏惧又崇拜的,他在饭桌上闹,其实就是想引起权拓的注意,想让权拓多看他几眼,如今有了个台阶下,哪怕他心里怀疑,也会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,把那顿饭吃得乾乾净净。”
    缺爱的小孩,给点甜头就能哄好,哪怕那甜头是假的。
    喜儿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。
    两人一路閒聊著回到西苑。
    推开房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商舍予刚解下大氅递给喜儿,一转头,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    只见临窗的那张软榻上,权拓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。
    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,长腿隨意地搭在软榻边沿,手里正拿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低头看著,神情专注。
    那是她的医书。
    商舍予心头一跳。
    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也没人通报一声。
    “三爷?”她上前福身行礼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    这西苑虽然是他们的新房,但他还从未进来过。
    权拓没抬头,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,声音低沉磁性:“这书上有许多硃砂批註,字跡清秀,是你写的?”
    商舍予走近两步,看清他手里拿的那本正是《伤寒杂病论》,上面確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心得和註解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她点头,“閒来无事,隨便写写。”
    权拓抬起头,黑眸锁住她的脸:“这上面的见解倒是独到,有些连我也未曾想过。”
    商舍予愣了下。
    连他也未曾想过?
    这男人不是带兵打仗的大老粗吗?
    怎么听这口气,好像还懂医理?
    “三爷也懂医?”她试探著问。
    权拓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,指了指软榻另一侧的位置:“坐。”
    商舍予犹豫了一下,还是乖乖走了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红木小几。
    “久病成医。”
    权拓淡淡说道,“在战场上受的伤多了,见过的死人多了,自然也就懂一些,况且,这医理和兵法,有些地方也是相通的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重新翻开书,指著其中一段关於用药如用兵的批註:“这一段,你给我讲讲。”
    商舍予看著那段文字,那是她关於“附子”这味药的见解,主张在危急时刻用重剂回阳救逆,这与兵法中的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    她收敛心神,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解起来。
    屋內静謐,只有她温软的声音在流淌。
    权拓侧身靠在软榻的靠背上,一手支著头,目光却並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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