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门开了。
    喜儿探头进来,见没旁人,才关严门走到跟前。
    小丫头脸上掛著笑,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钥匙,往商舍予手心里一塞。
    “小姐,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    商舍予捏著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,眉头微挑:“哪来的?”
    “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严嬤嬤刚送来的。”
    喜儿压低声音:“说是您的嫁妆都已经抬进了西边的小库房,这钥匙就是库房的,老夫人发了话,往后这库房由您自个儿把著,想怎么支配都行,不用过公中的帐。”
    摩挲著钥匙上的纹路,商舍予嘴角勾起一点弧度。
    婆母这是领了她的情了。
    方才敬酒时,她將司楠的陈年花雕换成红枣茶,因闻到司楠身上有治旧伤的烈性药油味,察觉她左腿不便,是战场落下的腿疾。
    花雕性寒,不利旧疾。
    当眾换酒,是表明真心关切。
    这把钥匙,便是司楠的回礼。
    商舍予將钥匙放进一旁梳妆盒,喜儿忐忑问:“那姑爷今晚还来吗?”
    看了一眼那张铺著大红鸳鸯被的雕花大床,她语气篤定:“不会来了。”
    哪怕上一世做了五年的池太太,可对於这种事,她心里始终存著抗拒。
    更何况传闻中那位权三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,真要今晚就面对面,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。
    不来正好。
    “明儿早些叫我,得早起去给婆母请安。”
    商舍予吩咐道。
    喜儿应了一声,抱著换下来的婚纱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商舍予简单用温水擦洗了一番,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质寢衣。
    吹熄了床头的洋油灯,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    床褥间有一股陌生的冷冽气息,並不难闻,却极具侵略性。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床的主人,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    夜深露重。
    迷迷糊糊间,商舍予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。
    她只当是梦。
    翌日清晨。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商舍予便起了身。
    按照规矩,新妇进门头一天,得给长辈敬早茶。
    她选了月白倒大袖旗袍,盘妇人髻,插素银簪子,清爽利落。
    到正厅,只见司楠端坐主位,手捏佛珠闭目养神。
    权家除了权三爷,还有大房留下的两个少爷,二房留下的一位小姐。
    这三个小辈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,今儿个集体不见踪影,摆明了是想给她这个新进门的婶婶一个下马威。
    上辈子她也曾听商捧月哭诉过,说权家三个小辈脾性恶劣。
    她也不恼,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。
    “儿媳给婆母请安。”
    司楠睁眼打量她素净打扮,心中满意,接过茶抿一口:“都下去吧。”
    丫鬟婆子退下,喜儿担忧望一眼,见商舍予頷首才离开。
    门关上,司楠转动佛珠。
    “知道我为何同意这门亲事吗?”
    商舍予垂眸:“儿媳不知。”
    “商家,权家看不上,你爹钻营取巧,满身铜臭,我也瞧不上,若非为老三,商家女进不了权公馆的门。”
    司楠缓缓道:“半年前,云游高僧为老三批命,说他杀孽重,今年有死劫,唯娶商家女冲喜,借商家世代行医积德方能化解。”
    商舍予心头微动。
    两世她都没想明白,军阀权家怎会向商家提亲。
    原是挡灾。
    “既嫁进来,不管老三老四,是商家女就行。”
    司楠身子前倾,眼神犀利:“但有一事需问清,闻你生母死得蹊蹺,是你一碗毒粥送走亲娘,此事,你如何说?”
    商舍予面色平静。
    “婆母,虎毒不食子,羊羔知跪乳。”
    “一月前,母亲確因喝粥中毒身亡,那粥经谁手,后厨谁动过手脚,父亲为何急压死讯,其中弯绕儿媳尚未查清。”
    司楠盯她半晌,眼中锐利渐收。
    这女子眼神清正,条理分明,不似歹毒之人。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    商舍予起身,站得稳当。
    “老三军务繁忙,这几日怕回不来。”司楠语气稍缓,带了歉意:“新婚头天让你独守空房,是权家亏待你。”
    “三爷身系北境安危,自以军务为重。”商舍予欠身恭顺道:“儿媳既嫁入权家,知晓轻重,不委屈。”
    司楠眼中闪过满意。
    “去后头祠堂拜拜吧,既入门,该见权家列祖列宗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权家祠堂在后院竹林,青砖黑瓦,肃穆森严。
    推门而入,浓重檀香味扑面,目光正中密密麻麻的牌位。
    从清朝的大將军到几年前战死的少爷,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。
    商舍予跪在蒲团上,磕三个头,隨后走至一旁长案前。
    案上摆笔墨纸砚,用於抄经。
    她挽袖研墨,提笔书写。
    喜儿小声问:“小姐,这是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抄经。”
    “这份《地藏经》替权家列祖列宗抄,愿亡者安息。”
    写完一张,又铺新纸。
    “那这份呢?”
    “这份《金刚经》,给三爷抄,经文可消业障,保他平安顺遂。”
    祠堂外,迴廊拐角处。
    司楠扶著严嬤嬤的手静听里头对话。
    早春风寒,竹叶沙沙。
    “是个有心的。”
    司楠眉眼间的严厉散去大半。
    “老三性子冷不知热,再加那病...原担心商家女受不住,如今看倒知冷知热。”
    严嬤嬤点头:“三少奶奶沉稳,不似轻浮之人。”
    司楠沉默片刻,想到昨夜敬酒时商舍予的举动,她低声问:“三少奶奶年庚?”
    “年十七。”
    才十七,碧玉年华。
    “去我房里,拿紫檀木匣子来。”
    闻言,严嬤嬤一愣,脸色微变。
    “老夫人,那匣里的玉鐲是太夫人给您的嫁妆,贵重。”
    “去拿吧。”
    司楠的目光落在祠堂门扉上。
    商家不做人,把女儿当棋子摆弄,亲娘死了也泼脏水。
    这孩子在娘家怕未过几天舒心日子。
    既进权家门,只要她安分守己真心对老三,她便护著。
    严嬤嬤见老夫人主意已定,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去取。
    回门日。
    黑色老福特稳稳停在商家大门口。
    商舍予才下车,还没跨进门槛,便听西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。
    “我不活了,让我死了算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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