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妮斯拿起腰间掛著的长匕首,这次没有犹豫,准確无误地投中了波德眉目中间的额头上。
    波德的双眸变得浑浊,鲜血顺著刀柄滴落了下来,那残破不堪的身体再也没有了生气。
    这样的结局,或许对这位可怜的冒险者来说有些残酷,但维克觉得,反倒是一种解脱。
    毕竟没有人知晓波德在生前遭受了怎样的虐待,人的求生意志与本能,会让这些生不如死的侮辱持续很久,对他的身心將会更为摧残。
    人都有侥倖心理,因此,即便到了最绝望的那一刻,人的大脑还是会努力预想出最好的情况,以便让肉体想方设法地苟延残喘下去。
    但这对波德来说是残忍的。
    维克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动摇。
   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望著那惨死的十几个尸体,维克只能选择在心中祈祷,安慰他们受惊的灵魂。
    每一位夜行者都值得尊重,即便他们只是为了生存,內心中並没有怀揣著所谓高尚的理由。
    如果条件允许,维克其实很想带回他们,去米尔顿要塞,將尸体带到他们的故乡,回到本属於他们的地方。
    大雨滂沱。
    狂风呼啸著掠过树枝,维克身上的斗篷衣角飘扬著搜颳起泥泞地上的落叶。
    在城外,再荒唐的事情都会发生的毫无徵兆,就像眼前突然下起的暴雨一样。
    维克手中的火把在雨水中也仿佛变得暗淡了。
    即便是最顶尖的冒险者,也会对这些恐惧感到无可奈何,雨水,火焰,水,这些大自然的武器也无法杀死这些人不人,鬼不鬼的存在。
    它们无处不在,甚至能窥探到人心深处,维克能做到的,只有儘量提前防范。
    忽然。
    橡树上簌簌落下蛆虫乾瘪黏合而成的尸块,像是雨点一般,隨著那几十个人尸齐齐掉落了下来。
    可能在雨水的侵蚀下,那本就摇摇晃晃,支撑著它们的枝条断裂了。
    而这,像是蝴蝶效应一般,促成了一次意外。
    尤妮斯在回来的途中,见到这一幕,失去了理智。
    远处的尤妮斯摔倒在地,片刻后,上半身向后猛地拱起,身体逐渐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,她怪叫著朝著空气挥舞著拳头,像是溺水之人一样捂住脖颈呼喊,挣扎。
    维克双瞳猛地瞪大。
    尤妮斯半跪在泥泞地上,声嘶力竭地惨叫著,她的脸庞此时已经开始扭曲变形,不一会,开始了呕吐。
    “尤妮斯,深呼吸,保持理智!”
    维克和索林急切地呼喊著,看著那怪异的模样,全身凝固在了原地,心里同时咯噔一沉。
    深深的绝望浮现在心头。
    他们明白,尤妮斯这是被恐惧浸染了。
    那些狡猾的恐惧,往往会挑中人的精神最为薄弱的时候来进攻,而手刃同伴的尤妮斯,在那一瞬,一定心怀了些许愧疚。
    在这一刻,被恐惧钻空子了。
    维克的脸色变得铁青,紧攥住了手中的剑柄,恨不得撕碎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存在。
    这时候,维克他们已经无法去做什么了。
    尤妮斯她要死了。
    除非幸运女神降临这世间,否则没有救了。
    或者尤妮斯,仅凭自己的力量从恐惧的泥沼深渊里爬出来,就像维克不久前做到的那样,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与精神力。
    维克明白,新人夜行者在噩梦中保持理智的机率,无限接近於不可能,在米尔顿要塞的歷史中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。
    他长呼出一口气,忽然全身一怔,见到索林跃跃欲试的模样,摇摇头道:
    “索林,先站在这里,不要动,我来想办法!那棵橡树很危险,你有了问题,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了。”
    愣住的矮人索林回过神来,怒道:
    “你疯了,维克!我承认你很聪明,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去救尤妮斯!把她接回来並试图安抚她,来驱赶她身上的那些恐惧!她死了,米尔顿要塞营地就没有德鲁伊了!人们会唾骂我们的,你要知道,只有她才肯为我们冒险者低价疗伤!”
    维克紧攥著拳头,双眼中出现了疲惫引起的血丝。
    该说不说,四肢发达的矮人就只会大喊大叫。
    “闭嘴索林,我才是指挥者!不要影响我的思考,你个只会去酒馆赌博的侏儒没资格评价我的决定!”
    维克的一声怒吼,让矮人索林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了一些,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维克陷入狂躁的模样。
    索林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十分清楚的。
    索林立刻闭上嘴,不敢再说了,况且,维克在米尔顿要塞的口碑人尽皆知,好运指挥者的名声家喻户晓,做出的决策一定比自己好多了。
    或许现在的情况,比想像中的还要糟糕。
    维克深呼吸一口气。
    他儘量让自己保持著理智,脑海飞速转动,寻找著解决方案。
    维克啃著手指,这是他极为焦虑的时候才会有的下意识行为习惯。
    虽说以矮人索林的实力,去强行接回尤妮斯那很大概率是可以的,更何况,他的行囊里还有帮助保持理智的圣水,这可以更好的帮助尤妮斯战胜恐惧。
    但维克抬头,见到那遮天蔽日的诡异橡树下,那仿佛蛛网般的枝条上捆绑著大大小小猎物的一幕,內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。
    那里不仅有人类,还有鹿,狗,各种动物尸体的身影。
    维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。
    或许,矮人索林的这次前去,很有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,极为强烈的感知不停地在提醒自己,告诉他,这棵死去的橡树很危险。
    索林会有去无回。
    因为这棵巨大的橡树,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肉食存放地,那强大的主人如今在哪里,维克並不清楚。
    或许,尤妮斯的折磨今天就会结束了。
    如果计划没有顺利完成的话。
    新的恐惧开始了蔓延,而恐惧的源泉,这次正是尤妮斯的身体。
    即便是这位本领极强的德鲁伊,在城外的夜晚面前,就像是小孩子面对大人一样无助,绝望。
    维克明白,对於初次夜行者来说,尤妮斯其实已经做的足够好了。
    面对著陷入疯狂中的尤妮斯,维克紧攥著拳头,感受著自身逐渐起伏的情绪,试图如此安抚自己。
    他的双眸逐渐变得坚定,像是下定了主意。
    剩下的只有执行,犹豫不决並不是维克的性格。
    极端的情绪往往会让自身也暴露在恐惧之中,维克已经考虑好了这一点,他首先要做的是保护自己和索林,而不是去救下尤妮斯。
    活著,才会有痛苦和思念死者的权利,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    但显然。
    敌人也不会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。
    泥泞地中的黑树枝开始了蠕动,片刻后,那飞蛾与蝇虫顺著藤蔓开始进攻尤妮斯的身体。
    但尤妮斯的双眸此时变得早已无神,不再清醒,就像躺在地上任人踩上一脚的洋娃娃一样。
    那巨大的虫潮,就像是维克上辈子电影中见到的食人蚁浪潮,结成了巨大的虫网,像是海浪一般蠕动著前进。
    它们逐渐吞没掉了尤妮斯的身体,开始了啃食叮咬。
    “快点回来,尖耳朵!你的动作简直慢的像一只乌龟!如果继续在那里,我保证!你一定会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!”
    矮人索林细缝似眯著的的双眼布满了血丝,粗獷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,试图唤醒陷入幻觉中的尤妮斯。
    即便已经习惯了这一切,即便在米尔顿要塞见证同伴的离去是家常便饭的事情,但亲眼去见识这些,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。
    “维克!如果你不同意,我就只能单独行动了!我不能放任尤妮斯死去,至少我要努力到最后!她是米尔顿要塞的希望!”
    “不,索林,站著不要动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    “你在开什么玩笑!如果尤妮斯死了,你应该对这一切感到愧疚!”
    矮人索林气的脸都要绿了。
    虽说,维克被称为好运指挥者,这三年以来几乎没有严重的错误决策,但索林见到维克那泰然的模样,心里就像是热火在狂喷一样来气。
    山地矮人是极重情谊的,虽说有一些挑小毛病记仇的坏习惯,但只要认定了是此生仅有的伙伴,那这些豪迈的山地矮人將会告诉人类什么叫做慷慨。
    甚至这份友谊,矮人会以家族的形式传承下去,他的子子孙孙將会依照传统,记住先祖知己的名字。
    所以,索林並不允许自己的好友做出如此冷漠的举动。
    维克深知索林是个急性子,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拿出了法师手册,咬破了手指,將血粘在尖树笔上,隨即在纸张表面书写那奇特的弯弯扭扭的蛇形符號。
    这是索林能看得懂的山地矮人语,维克用了一年时间,才精通了这些语言,在贝克的帮助下。
    他冷静地拍了拍书上的灰尘,隨即將那文字对准了索林的方向。
    索林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纸张上的內容,他救人心切,若不是冒险者的“职业操守”,他现在恨不得拋下这一切去救下尤妮斯。
    当眼神接触到文字的瞬间,索林的面庞霎时间凝固住了。
    因为维克的法师手册上,书写著足以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內容。
    【有个生物在看著我们,在我的身后,它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,
    因此,你不能露馅,朝著身后来一次战爭怒吼,把它引出来。】
    维克摇摇头,他是第一次与这位尤妮斯组成了小队。
    但在记忆中,尤妮斯在营地的时间甚至比他还要长,没有人知道她在这该死的要塞营地究竟活了多长时间。
    即便尤妮斯脸庞幼小的更像是他的妹妹,甚至女儿,但时光的痕跡,始终比人类对这些长寿种要温柔很多,半精灵尤妮斯的年纪一定比他大了。
    而这段时间里,维克已经对尤妮斯的为人有了些许的判断。
    尤妮斯冷冰冰的模样,很大概率是偽装自身內心的武器与盔甲,这位冷漠的德鲁伊,甚至有过为了给別人治病,白天去森林里採药的经验。
    而治病的费用,只需5铜幣,独眼商贩3个火把的价格。
    维克不止一次,见到过躲在角落里,望著自己那丑陋的翅膀偷偷哭泣的尤妮斯,隨后又擦乾眼泪故作坚强的样子。
    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尤妮斯,而不是趾高气昂,戴著冰冷麵具的她。
    面对著不怀好意的冒险者,她必须表现得坚强一些。
    不然,轻则劫財,重则以她这个姿色就有些危险了,所幸尤妮斯在成为了米尔顿要塞营地的疗伤员之后,这些有意无意的骚扰才消停了许多。
    而那个翅膀,是尤妮斯在执行一次清扫任务的逃亡途中,被冒险者们称为【恐惧之主】的怪物染上的诅咒,身上的自然之力很多都用不出来了,她的实力一跌再跌,再也无法走出米尔顿要塞了。
    这样的半精灵,维克显然也是不想放弃的。
    “抱歉,维克,回到米尔顿要塞我向你赔罪,请你喝最喜欢的葡萄酒。”
    维克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索林哼出鼻息,对於维克他是绝对的信任,当然,只是在情绪没有失控的情况下。
    他紧握著斧柄,那佝僂畸形的身躯在绷紧用力,隨后索林猛地吸气,胸腔扩大,战甲里面的身体膨胀得像是要溢出来了。
    这是战爭怒吼的前兆。
    在大雨的干扰下索林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,脏辫变得湿噠噠地垂在眼前,况且还是在黑暗之中,能视度已经很低了。
    但即便如此,维克也明白,矮人索林【战爭怒吼】的波及范围是巨大的,可惜的是那消耗的巨大精神力,让索林一天来上三发就奄奄一息了。
    “哈吼!”
    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,席捲泥泞地中的所有落叶与尸体骨块,將它们震裂於空中,眼前矮小的树木甚至裂成了两半,断裂处汩汩冒著白色的灰烟。
    战爭怒吼!
    森林里的鸟雀被震碎了內臟,从空中飞落。
    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空地。
    黑暗中一声悽厉的猛兽怒吼传来,那巨大的吼声更像是悲鸣与被发现的愤怒两种情绪的结合体。
    正如他所料,橡树的主人一直躲在黑暗里,观察著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    维克拔出了剑。
    矮人索林则拿起了斧子。
    二人摆好了一前一后的队形。
    片刻后,黑暗中红光显现。
    那是猛兽愤怒的眸子在不停地向他们靠近的样子。
    隨后,迷雾森林中走出来了一只全身鲜血淋漓的巨大...怪物。
    就连在夜行者领域中有所建树的索林,见到这只足达九尺的庞然大物也有些惊愕地凝固在了原地。
    这是一只巨大的兔子,但却拥有人形的姿態,壮硕的身躯像是头熊兽一样。
    雪白的上半身像是裁缝把人脸缝合在了一起,米尔顿要塞冒险者们的眾多脸皮被它割了下来,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处,耀武扬威般炫耀著自己的战利品。
    它身后拥有的巨大翅膀,却如天使一般洁净美丽,眼前的怪物,仿佛是丑陋与美丽的结合,將不同的元素突兀地相互杂糅在了一起。
    怪物手中握著的是隨意用粗绳绑在一起的钝石斧,该说不说,这个斧头一定砍不死人,但能用来碾碎人的骨头。
    维克蹙了眉。
    他明白,眼前的怪物有著明显的模仿人类的倾向。
    毫无疑问。
    这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黑暴兔。
    “索林,不要忘了,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    “交给我好了,维克,杀死怪物,是我索林的工作!”
    索林怒吼著,双眸燃烧起了独属於战士的战意。
    尤妮斯还等待著他们去营救。
    但维克明白,在战斗中的索林还是很可靠的。
    维克也自然不会让索林单打独斗,他会找准时机,去试著砍断这只怪物丑陋的脖子。
    忽然。
    毫无徵兆地。
    维克斗篷內侧中的法师手册,开始了剧烈地震动,仿佛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人一样,兴奋地发出了悠长且刺耳的嗡鸣声。
    维克愣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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