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石的通报批评告示,也不知何人起草,笔锋苍遒有力,几乎可以掛在书房。
    白纸黑字,单页报纸大小,张贴在三十楼一层的楼道入口处。
    走过路过,肯定不会错过,除非没长眼。
    晚间的时候,中文系各宿舍里已经议论开。
    313寢室,新闻专业男生宿舍。
    顺带一提,北大新闻专业会在今年停止招生,转到人民大学新闻系。
    “邱石怎么知道扔他毛巾,往他床上泼墨的是钱永革?”
    “他不知道啊,不是说了吗,只是怀疑。”
    “那这动手打人,就有些说不过去了,凡事总得讲证据。”
    “要不怎么被通报批评了。”
    “还是有点恃才傲物啊,少年成名,也正常。”
    “正常个屁!只要他是学生,就得遵守学校的纪律,我要是能发稿子,非得曝光他,名不配位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402寢室,古典文献专业女生宿舍。
    “我本来还以为邱石人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可不是,能写出《忠诚与虚偽》,总觉得有副热心肠。现在才知道,才华和品德,没啥关係。”
    “真是岂有此理,没有证据,他凭什么殴打我们班同学?”
    “仗著自己是个名人唄,哪把咱们普通学生放在眼里。”
    “卑劣!如此品性之人,管他多有才华,我赵某人从此敬而远之!”
    “算我一个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123寢室,西语系和中文系混合男生宿舍。
    “邱石这么莽的吗,看他小说,我还以为是位智者,不过我当时也没想他这么年轻。”
    “我看是飘飘然了,反正你们中文系也不会拿他怎么样,人家现在发个作品,那都是替北大扬名。”
    “还绕著他点走吧,万一哪天惹到他,揍一顿不是白揍?”
    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邱石的为人接触下来,还是很不错的,虽说没有证据,但我觉得那钱永革也不是好东西。”
    “谁还没点破事,只要怀疑,马上揍人家一顿,那社会不乱套了吗,要法律做什么?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417寢室,文学七七级和七五级女生混合宿舍。
    不过两位七五级的大姐,此时还没回,再有两三个月,她们也要毕业了。
    王小平是首都人,在中关村中国科学院的大院里长大,她家和吴北玲家还是世交,两人的母亲都是中国生物化学界的老辈儿。
    五五年生,不过看起来比同寢室的査建英还小。
    王小平咋舌问道:“邱石真把人家揍成猪头了呀?”
    吴北玲回话:“你问小渣就知道。”
    王小平趴在上铺,向下探头,好奇问:“你咋知道的?”
    査建英理直气壮道:“我跑去看过呀,揍得老狠了,你要是被揍成那样,非得用辫子把自己吊死。”
    王小平的头髮很长,能歌善舞,尤其擅长红头绳舞,那是芭蕾舞剧《白毛女》中的选段。
    红头绳舞配上《北风吹》的音乐,是一代人的青春美好,也是主旋律。
    没错,早前査建英直接衝到325,把钱永革都搞感动了,因为她说是来关怀慰问,小姑娘毕竟长得挺俊。
    她家住在建国门,父亲是社科院的大佬。
    “小广西”岑献青道:“你们说,邱石该不会有暴力倾向吧,咋还说揍就揍呢?”
    吴北玲摇摇头道:“没那么简单的,书我们看过,人也接触过,邱石像是莽夫吗?”
    “咦?这话听著別有深意啊。”王小平笑嘿嘿道,“吴北玲同志,我要正告你,你可是有对象的人。”
    “臭妮子去死!”
    一只蕎麦壳枕头砸过去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仅仅一夜之间,邱石能明显感受到,中文系同学对他的疏离。
    不过班上同学还好。
    事实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,高低也算个名人的事,早在校园內传开,说是全系通报批评,等於全校通报批评。
    走在校园內,没人再上前打招呼,还会有异样的眼神探来。
    宿舍里也安静多了。
    挺好。
    这天下午,系里组织了一场座谈会,邱石提前收笔,哪怕《芙蓉镇》已经写到尾声,从图书馆出来后,直奔会场。
    哲学楼,101室。
    座谈会的主角是吴组緗先生。
    有名的“清华四剑客”之一,另三位先生分別是季羡林、林庚和李长之。
    前二人现在也在北大中文系,季羡林先生是系主任。
    李长之先生身体抱恙,很遗憾会在今年离世。
    吴组緗先生年过七旬,身材清瘦高大,座谈会他却没有坐,站到讲台上后,立马显现出一副精神矍鑠、意气自若的神態。
    吴先生师从朱自清先生,又是冯玉祥將军的秘书兼老师。
    颇有傲骨。
    有一个在燕园內,不是秘密的小故事:
    当年吴先生在清华求学时,已经结婚,一家人生活主要依赖学校每月的三十元奖学金,获取的条件是每门功课都要80分以上。
    国学大师刘文典先生,当时教授六朝文学课,刘先生恃才傲物,狷介独行,是学术界有名的狂人,他研究《庄子》,號称天下只有两个半人懂《庄子》,一个是庄子本人,另一个是他,古往今来无数学者加一起是那半个。
    而吴先生却说,六朝文学是娼妓文学。
    那年考试,这门功课吴先生得了79分。
    其实刘文典先生也惜才,曾托人带话,只要吴先生能认错就可以过关。但吴先生却选择中途輟学,带著妻女离开了清华园。
    坚持学术观点,不为斗米折腰,充分体现了吴先生的“剑客”之气。
    吴先生在讲台上侃侃而谈,邱石忽然想从底下消失。
    “我看咱们系里有同学热衷於写稿,刚开学就忘情地投入其中……”
    教室里所有人都望向邱石。
    他只能尬笑,高低还有点荣幸,没想到能被吴先生亲自敲打。
    “我接下来的话呢,可能会顛覆一些同学的认知。”
    “中文系,不光是北大中文系,从不以培养作家和诗人为目標。”
    此话一出,满堂譁然。
    同学们心想,不培养作家和诗人,那我们来干嘛的?
    吴先生自有解释:“当作家和诗人,需要的是对生活的感悟,从而获取创作灵感,写作的功力则可以靠笔耕不輟来磨礪。其实你们看看,许多作家和诗人的学歷並不高,甚至连小学都没毕业。”
    “而大学要培养的,是具有独立思考、分析、研究能力的人,是做学问的人,並非作家和诗人。”
    教室里落针可闻。
    先生这话可能真的是敲打邱石,但是他这边还没怎么样,班上同学们一个个瞪大眼睛,惊得不行。
    天知道这番话,会改变多少同学的人生轨跡。
    座谈会结束时,先生离开教室之前,似乎看了邱石一眼,这让邱石有点冒汗,主要他没想改。
    溜了溜了。
    不过他跑得不够快,跟同学们回宿舍的方向相反,趁著图书馆没闭馆,他想抓紧把《芙蓉镇》的尾声写完,还没穿过马路,身后传来声音。
    “邱石同学!”
    只见一个留著学生头、胖圆脸的姑娘,追踪过来。
    穿著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棉猴,很快邱石发现缘故,棉猴里面露出来的衣领,是絳红色带黑白格子的样式。
    这年头国內恐怕没有。
    姑娘叫张玫珊,是个老外,阿根廷华人。
    属於“左”的可怕那类,阿根廷估计巴不得把她送走,领事馆方面积极交涉后,竟然允许她將外国护照,换成中国护照。
    所以她能办国內户口、领粮票,也不住在二十五號楼。
    虽然也有张钟和陆颖华两位老师,分別在学习和生活上给她当顾问。
    这年头北大也有留学生,勺园的“小联合国”还没开建,留学生住在北大南门口路东的两栋楼,女生二十五號楼,男生二十六號楼,里面多为两人一间,有热水淋浴、电视间,电话啥的,大相逕庭。
    在邱石身前站定后,面对他疑惑的目光,张玫珊攥紧小拳头,做加油手势道:
    “有时候即便是法律也无法惩治坏人,邱石同志,请不要气馁,也不要觉得孤单,至少我相信你,並且会坚定地与你同在!”
    啊这……
    邱石只想跑路,他怕被班上的黄子平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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