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黎明,来得比往常更沉闷些。
    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    厚重的城门吊桥,在绞盘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缓缓放下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    吊桥落地,激起一阵尘土。
    守城的禁军还没来得及打个哈欠,就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。
    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震动。
    “什么情况?”
    “地龙翻身了?”
    禁军统领惊慌地探出头去。
    紧接著,他看到了一幕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。
    晨雾中。
    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,如同决堤的江水,从城门洞里汹涌而出。
    清一色的黑色战马,身披重甲。
    清一色的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双冷漠肃杀的眼睛。
    没有吶喊,没有號角。
    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,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地敲击在京城的心口上。
    那是陆家的黑骑。
    是那支曾经让北莽闻风丧胆的幽灵部队。
    而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    那个被眾星捧月般护在中间的,竟然是一个骑在特製小马驹上的……奶娃娃?
    陆安身穿金丝软甲,外面套著一件缩小版的猩红披风。
    他没骑大马。
    腿太短,够不著马鐙。
    他骑的是一匹从西域进贡来的矮脚神驹,性格温顺,耐力极好。
    即便如此,为了防止被顛下来,阿大还是用牛皮带子,把他牢牢地绑在了马鞍上。
    远远看去。
    就像是一个精致的吉祥物,被绑在了一群杀人机器的前头。
    “这就是陆家那位六公子?”
    “带兵出征?这不是胡闹吗?”
    城头上的守军窃窃私语,眼中满是荒谬和不可置信。
    陆安听不到这些议论。
    就算听到了,他也没空理会。
    风,呼啸著刮过脸颊,像刀子一样生疼。
    但他不敢闭眼。
    脑海中,系统的虚擬地图正散发著刺眼的红光。
    地图的最北端,有一个红色的骷髏头標记,正在疯狂闪烁。
    那是雁门关。
    也是他那个便宜大哥陆云深,准备“为爱献身”的地方。
    【警告!警告!】
    【距离目標人物“陆云深”做出不可挽回的脑残决定,仅剩72小时!】
    【若不能在72小时內赶到並阻止,陆家灭门倒计时將归零。】
    “72小时……”
    陆安咬著牙,看著地图上那漫长的距离。
    京城距离雁门关,足足有一千五百里。
    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,骑兵也要跑上五六天。
    三天?
    这是要跑死马的节奏!
    “阿大!”
    陆安在风中大吼,稚嫩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    “在!”
    阿大策马紧隨其后,声音沉稳如铁。
    “传我命令!”
    “全军听令!”
    “丟掉所有輜重!除了武器、乾粮和水,锅碗瓢盆帐篷被褥,通通给我扔了!”
    “一人三马,换马不歇人!”
    “哪怕是吃喝拉撒,都给我要在马背上解决!”
    阿大一愣。
    虽然他是死士,但这命令也太疯狂了。
    “公子,这样行军,战马受得了,兄弟们的身体恐怕吃不消……”
    “吃不消也得吃!”
    陆安猛地回头,那双眼睛里燃烧著两团鬼火。
    “告诉兄弟们!”
    “这一趟,咱们是去跟阎王爷抢人!”
    “跑慢一步,咱们的家就没了!咱们的脑袋就得搬家!”
    “是想在马背上累吐血,还是想在菜市口被砍头?”
    “自己选!”
    这话太重了。
    重得让阿大心头一颤。
    他不再犹豫,猛地拔出长刀,对著身后的洪流怒吼:
    “公子有令!”
    “丟弃輜重!全速急行军!”
    “违令者,斩!”
    “哗啦啦——”
    一阵杂乱的声响过后。
    行军锅、帐篷、多余的衣物,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官道两旁。
    整支队伍瞬间轻盈了许多。
    杀气,却更加浓烈了。
    这不再是一支行军的队伍,而是一支没有退路的敢死队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京城,城楼之上。
    陆驍穿著一身半旧的常服,扶著冰冷的城墙垛口,像一尊望夫石……哦不,望子石。
    秋风捲起他的衣摆,显得有些萧瑟。
    他看著那支黑色的队伍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,只留下一路滚滚烟尘。
    那是陆家最后的家底。
    也是陆家最后的希望。
    “侯爷,风大,回去吧。”
    老管家(新提拔上来的,原福伯的副手,现在嚇得跟鵪鶉一样老实)小心翼翼地给陆驍披上一件大氅。
    陆驍摆了摆手。
    他没动。
   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却闪烁著复杂的光芒。
    有担忧,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……期待。
    “老王啊。”
    陆驍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    “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老了?”
    老管家嚇了一跳,赶紧躬身:“侯爷正值壮年,何出此言?”
    “壮年个屁。”
    陆驍苦笑一声,指了指远方那尚未消散的烟尘。
    “小六才六岁。”
    “六岁啊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在他这个年纪,还在玩泥巴,还在因为背不出《三字经》被老太爷打屁股。”
    “可他呢?”
    “他现在背著几十万两银子,带著三千虎狼之师,要去千里之外的北境,去力挽狂澜,去救我陆家的命。”
    说到这,陆驍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    他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    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    这次若是没有小六,陆家真的就完了。
    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长子陆云深,那个被誉为“將星”的天才,在关键时刻,竟然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靠谱。
    这是一种怎样的讽刺?
    又是一种怎样的悲哀?
    “侯爷,六公子那是天纵奇才,是咱们陆家的福气。”
    老管家赔著笑脸说道,“有老太君的庇佑,六公子此行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    “福气?”
    陆驍摇了摇头,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是福是祸,现在还不好说。”
    “这孩子太妖孽了,妖孽到让我这个当爹的都觉得害怕。”
    “他看人的眼神,有时候根本不像个孩子,倒像是个……杀人无数的屠夫。”
    陆驍想起了昨天在正厅里,陆安那句“大哥脑子进水,得晃晃”。
    那语气里的冷漠和杀意,让他至今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    “罢了。”
    陆驍转过身,不再去看那空荡荡的官道。
    既然已经放手了,那就赌一把吧。
    把陆家的百年基业,把全族几百口人的性命,都压在这个六岁幼子的身上。
    贏了,陆家再续百年辉煌。
    输了……
    那就一家人整整齐齐,黄泉路上也不孤单。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
    陆驍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,只是多了一份决绝。
    “紧闭府门,谢绝见客。”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无论谁来打探消息,一律不见!”
    “咱们就在这京城里,替小六守好这最后的大后方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出了京城,便是一路向北。
    官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,最后连成了模糊的线条。
    风。
    越来越大。
    越来越冷。
    一开始还是温柔的秋风,过了三百里后,就变成了夹杂著沙砾的狂风。
    打在脸上,生疼。
    黑骑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    即使是这种自杀式的急行军,依然保持著整齐的队形。
    每隔两个时辰,队伍会稍微减速,士兵们熟练地从一匹马跳到另一匹马背上,让战马轮流休息。
    至於人?
    那就只能在马背上啃两口乾硬的大饼,灌两口冷水。
    陆安虽然被绑在马鞍上,不用自己骑,但这罪也没少遭。
    屁股都要顛成八瓣了。
    大腿內侧更是磨得火辣辣的疼,估计早就破皮了。
    但他一声没吭。
    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    前世在中东执行任务的时候,为了蹲守一个目標,他在泥潭里趴过三天三夜,那滋味比这难受多了。
    这点苦,算个屁。
    “公子,喝口水。”
    阿大策马靠近,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    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。
    原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坚持不到半天就会哭爹喊娘,没想到这一天一夜跑下来,愣是没喊过一声苦。
    这定力,这忍耐力。
    就算是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到。
    陆安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    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,激得他打了个冷颤,但也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。
    “还有多远?”
    陆安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大声问道。
    “回公子,前面就是『落鹰涧』了。”
    阿大指著前方那座巍峨险峻的山脉,大声喊道。
    “过了落鹰涧,再跑八百里,就是雁门关的地界!”
    陆安眯起眼睛,看向前方。
    落鹰涧。
    人如其名。
    两座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,像两扇巨大的石门,夹著一条狭窄蜿蜒的一线天峡谷。
    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
    平日里,这里是商队最害怕的地方,因为常有山匪出没。
    但今天……
    陆安心头突然猛地一跳。
    那种久违的、在战场上磨礪出来的第六感,像是警报器一样在他脑海中疯狂作响。
    危险!
    极度的危险!
    这种感觉,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在暗中盯上了。
    “停——!!!”
    陆安没有任何犹豫,猛地扯住韁绳,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。
    胯下的神驹被勒得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    “唏律律——”
    急速奔驰的队伍,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几十米,才堪堪停住。
    烟尘滚滚。
    三千黑骑令行禁止,虽然停得仓促,但队形丝毫不乱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最前方的陆安。
    怎么了?
    为什么要停?
    不是说要急行军吗?
    阿大策马衝到陆安身边,警惕地看著四周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    陆安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幽深寂静的峡谷入口。
    太安静了。
    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    山风吹过峡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鬼哭狼嚎。
    系统地图上。
    原本平静的落鹰涧区域,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。
    那是……敌意单位。
    “呵。”
    陆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。
    他拔出腰间的横刀,指著前方的峡谷。
    稚嫩的声音里,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。
    “有杀气。”
    “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活著到北境,不想让我们去救那个傻大哥啊。”
    阿大脸色一变:“是山匪?”
    “山匪?”
    陆安冷笑一声,目光如炬。
    “哪家的山匪能有这种纪律?几千人埋伏在山上,连个屁都没放出来?”
    “这特么是正规军!”
    “是死士!”
    “阿大,传令!”
    “全军列阵!刀出鞘!弓上弦!”
    “准备干活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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