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南市某处住宅。
    牛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眼就看见母亲佝僂著身子在院子里忙碌。
    老人正颤巍巍地蹲在地上,用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栽种菜苗。
    牛二心头一紧,连忙快步上前,轻轻扶起母亲。
    “娘,您身子不好,说了多少回少干些活。”牛二將母亲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,语气里满是心疼,“俺在禁军的俸禄加上赏赐,足够养活咱们一家了。”
    老妇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
    她喘著气,声音虚弱:“哎,要不是娘这病拖累,你早该娶上媳妇了。这些年来,你的积蓄都花在娘的药钱上了......”
    牛二蹲下身,继续母亲未完成的活计。
    他一边熟练地栽种菜苗,一边盘算道:“娘別这么说。官家马上就要对北汉和契丹用兵了,到时候肯定会有丰厚赏赐。这次一定能將您的病彻底治好。”
    “契丹?他们可是凶悍异常啊,前些年都打进开封了,你可千万要小心啊,要是你出事了,娘也不活了。”
    牛二自信道:“放心吧娘,俺这次跟了朱指挥。他虽然年轻,但很有本事的,不仅救了官家长孙,带兵也有一套。”
    “大伙都说朱指挥赏罚分明,为人亲和,是个好指挥。”
    “不像俺之前的那个指挥,每次都要贪点赏赐,好在他胆子小,贪的不多,不然大伙早就杀了他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牛母稍稍安心,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儿子的神色,“还有件事......你二姨听说你在禁军当差,想来投奔咱们。”
    “你表妹也要一起来,到时候你们多相处相处。”
    牛二眉头微皱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。
    若是这次能治好母亲的病,以他的俸禄和赏赐,再多养活几口人也不是难事。
    “好,俺再多卖卖力气,表妹应该十六岁了吧,不知道长的多高了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统帅王峻任命亲信大將药元福为都排阵使,全权负责三万五千大军的出征部署。
    虽说是三万五千人,但实际兵力已达五万之眾。
    多出的一万余人,是能臣李谷从开封周边紧急徵调的农夫,专门负责押运粮草,確保大军后勤无忧。
    药元福部署周密:命龙捷军右厢五千精兵为前锋,火速抢占晋州以南的险要之地蒙坑(今临汾市襄汾、曲沃两县交界处)。
    虎捷军左右两厢为中军,稳步向晋州推进。
    大军开拔事务繁杂,龙捷军离开开封半个月后,虎捷军终於在王峻的亲自率领下,如一条黑色长龙般蜿蜒开出开封城。
    时值十月,北风渐起。
    开封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,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    望著自己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踏上征途,亲人们个个眼眶湿润,谁也不知道,他们的亲人能否活著回来。
    “茂子!一定要活著回来啊!”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呼喊。
    朱驍身旁的罗茂闻声猛地转头,看见自家老娘和妻子正掩面哭泣——方才那声呼喊,正是他妻子发出的。
    两个月前,他將家人接来开封,房子还是朱驍和马彪,两兄弟帮忙购置的。
    罗茂小跑过去,用力拍著胸脯保证:“放心吧!俺老罗是去挣前程的!回来就能买內城的房子了,咱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!”
    罗母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叮嘱道:“一定要听你大哥的话,作战要勇猛,但万万不可莽撞行事。”
    “娘放心,大哥待俺亲如兄弟,俺绝不会给他丟脸。”罗茂郑重承诺。
    “勇猛是要勇猛,可也不要衝的太前......”罗妻低语道,生怕自家这个傻汉子,为了他那个好大哥丟了性命。
    “俺知道了。”
    朱驍见罗茂情绪有些低落的回来,心里一阵羡慕,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。
    他忍不住回头在人群中搜寻,试图找到李清儿的身影,但人海茫茫,密密麻麻都是面孔,看了半天也无果。
    李清儿麵皮薄,肯定拉不下脸像罗家媳妇那样放声呼喊,但朱驍知道,她一定就在某个角落,默默地注视著自己。
    这娘们就是矫情。
    想到她强忍泪水的模样,朱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脚步忽然轻快起来,仿佛不是去打仗,而是去郊游。
    与上次出征不同,这次朝廷备足了驴车、骡车,用於运送將士们的甲冑、帐篷等物资。
    朱驍派秦宣去军都虞侯处领了上百辆驴车。
    他们这个指挥的装备精良程度冠绝第一军,光是甲冑就装了数十辆车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十一月。
    此时的晋州城,早已是一片狼藉。
    城墙千疮百孔,墙面上布满了投石机砸出的巨大凹坑和箭矢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孔洞,仿佛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,默默承受著战爭的摧残。
    城垛多处破损,守军只能临时用沙袋和木料加固。
    城下尸横遍野,残缺的肢体和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,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瀰漫不去,令人作呕。
    上百名北汉士兵正在收殮同伴的遗体,將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抬上驴车。
    城墙上的周军士兵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,没有人阻拦——这是战场上不约而同的规矩:停战时允许对方收尸。
    否则尸体腐烂,引发瘟疫,受苦的还是守城一方。
    守军將士个个面带倦容,盔甲上沾满血污和尘土,许多人倚著墙垛就能睡著,却仍紧握著手中的兵器。
    史彦超手中的长槊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,刃口处已有数处卷刃。
    他將长槊扔给亲兵,喝道:“给老子再换一根!这破玩意儿真不结实,才杀了二十多个就不好使了!”
    亲兵有些汗顏,谁叫您专挑穿著甲冑的北汉军杀了,多坚韧的兵器也扛不住。
    王万敢站在城楼上,指挥著士卒们往墙头运输箭矢、滚木礌石等守城器物。
    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南边,根据斥候来报,北汉和契丹联军主力马上就要到了,晋州......还能守住吗?
    这次北汉很明显动真格了,几乎將家底掏空了,全部都压在这一战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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