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榻之上,孔雪笠辗转呻吟,面色灰败。
    锦被半掩,却遮不住他胸口那碗口大的肿块,隨著痛苦的呼吸起伏。室內药气瀰漫,烛火摇曳,映得老太公枯槁的面容忽明忽暗。
    估摸著时间將至,他枯瘦如枝的手指颤巍巍伸出,轻点在孔雪笠紧蹙的眉心,一缕微不可察的清光,恍如月下之寒泉,悄然没入。
    孔雪笠身躯猛地一震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,悠悠转醒。他双目茫然四顾,仿佛不识此身何处,气息微弱如游丝:
    “此…此是何处?
    吾身…何故…如受千钧重压,剧痛难当?”
    他下意识抬手欲抚胸口,指尖刚触到那高耸滚烫的肿块,便如遭电击,痛得倒吸冷气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    太公俯身向前,面色凝重如山,温言安抚道:“先生忽染奇疾,凶险异常。幸而天不绝人,尚有一线生机,老朽有一亲侄女,名唤娇娜,虽年幼,然於岐黄之道天赋异稟,尤善疗此等异症。犬子已去相请,少顷即至。先生且宽心。”
    其言语恳切,眼中忧色深重,几乎要溢出眼眶。
    如此倒是令孔雪笠愈发感动:
    “有劳老太公与皇甫兄了!”
    未几,一串清越如碎玉的环佩之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室內的沉闷。
    公子引著一位少女翩然而入。
    孔雪笠强忍那剜心蚀骨之痛,勉力凝目望去。
    但见那娇娜:
    年可十六七许(原著是十三四岁,我怕不过审,改了),身姿轻盈若春柳初绽。娇波流慧,顾盼之间光华流转,稚气未脱的眉眼间,却蕴著洞悉世事的灵秀,自有万种风情暗藏。她莲步轻移,裙裾微漾,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。
    孔雪笠睹其仙姿玉貌,如饮甘泉,胸中那翻江倒海的烦恶竟奇异地平復了几分,混沌的神志也为之一清,一时忘了呻吟,只怔怔地望著。
    公子忙上前一步,对著娇娜,嘱託道:“贤妹,此位孔先生,乃为兄至交,情逾骨肉。今遭此厄难,兄心如焚。贤妹务必倾尽所能,悉心诊治,以慰兄怀!”
    “既是兄长之友,当如娇娜之兄!
    兄长且放宽心!”
    娇娜闻言,瞧了眼怔怔望著她的孔雪笠,眉头微不可查地顰起,可颊边所飞起一抹极明显的红霞,长袖轻拢,敛著几分少女的羞涩。
    她行至榻前,俯身细察,一股非兰非麝、清雅绝伦的异香,比春兰更幽,比秋菊更冽,丝丝缕缕袭入孔雪笠鼻端,沁人心脾。
    而后,又见少女伸出纤纤玉指,指尖微凉,轻轻搭在孔雪笠腕上脉关处,片刻,她唇角微扬,绽开一丝令人心安的笑意:
    “先生此症,乃心脉震动,气血逆乱所致。
    虽形貌凶险,犹未伤及根本,尚可施救。
    然则……”
    娇娜黛眉倏然微蹙,如远山含愁,指向那肿胀如碗、皮色紫亮的疮处,“此处恶肉已凝如顽石,气血不通,非剜割不能除根矣。”
    孔雪笠一惊,道:“小生体魄一向还算康健,跋山涉水,如履平地。怎的生此恶病?”
    娇娜垂目摇首,只道:“小妹却是不知。”
    可在孔雪笠瞧不见的地方,那双美眸却瞥向了老太公与公子的腿脚,流露一抹厌恶与畏惧,那肿块哪里是心脉之病?却是提纯血脉之后,其体內杂血淤积於心脉而成,依著老太公与公子之神通,弹指便可驱散。留待此时,只是为了促成孔雪笠与娇娜这段医患之缘罢了。
    孔雪笠长吁短嘆,哀道自己命苦。
    言罢只得让娇娜放手施为。
    娇娜点头,遂依计划褪下皓腕所戴一枚光华內蕴的金鐲,轻轻置於那高突滚烫的肿块之上。玉指微一用力下按,奇异的一幕发生了:
    那疮顶竟应手下陷一寸有余,凸出的部分恰好被金鐲箍住;而周遭红肿如火的肌肤,则迅速向鐲內收束,范围顷刻间缩小,不復碗口之阔。
    她復以另一手撩起罗裙一角,解下一柄贴身而藏的佩刀。
    刀出鞘时,寒光凛冽,薄如蝉翼,映得她玉容更显肃然。
    一手稳稳按住金鐲边缘,一手执那薄刃,刀锋紧贴疮根皮肉,如清风拂柳般,轻轻旋割起来。
    只听细微“嗤”声,暗紫色粘稠污血如泉眼初开,汩汩涌出,浓重的腥气瞬间盖过了药香与异香,顷刻便將身下那华美的锦席染污了一大片。
    雪笠贪恋娇娜近在咫尺的无双容光与那缕缕清雅异香,心神俱醉,竟浑然不觉刀割之痛,反忧心手术速成,眼前这謫仙般的佳人不能久傍身侧。
    俄顷,一团圆如树癭、色作暗紫、触之硬实的坏死肉块被剜下,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丟入一旁早已备好的青瓷盘中。
    娇娜唤人取来清水,以素白丝帕蘸取,动作轻柔如拂花,细细为雪笠洗净创口污血,感受到当面投来的那道痴迷目光,娇娜心里愈发觉得厌恶,不仅冲伯父与堂兄,也冲孔雪笠。
    旋即,她手中一顿,略一凝神。
    檀口微张,一颗赤红如血、光华流转、弹子大小的丹丸,裹著一层氤氳雾气,自其口中缓缓吐出,稳稳置於那尚在渗血、血肉模糊的创面之上。纤纤玉指如拈花,轻推丹丸,那红丸便如活物般缓缓转动起来。
    “此为何物?”孔雪笠惊道。
    公子面色一变,下意识转头瞥向老太公。
    却见太公面不改色,只是眸光愈冷。
    碍於孔雪笠当面,公子不便多言,迫不得已,便只得在旁笑著替娇娜遮掩:“想是甚么医家至宝,妹妹不愿外人知晓,便藏於口中吧。”
    如此一言,孔雪笠竟也信了,不復多言。
    只痴痴望著面色沉凝的娇娜出神。
    第一周转过,雪笠但觉创口如遭烈焰炙烤,灼热钻心;第二周转过,奇痒难耐,似有万千蚁虫在筋骨血脉间钻爬噬咬;待第三周转毕,一股沛然莫御的清凉之气自创口直透骨髓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,通体舒泰,如久旱逢甘霖,说不出的受用!
    娇娜纤指一招,那红丸光华一闪,飞回檀口之中。
    她气息微促,脆声道:
    “疾已愈矣!”
    言罢,莲步轻移,罗袂飘举,
    转身便欲离去。
    不打算再依计划再与孔雪笠多待。
    孔雪笠只觉一身沉疴尽去,百骸通畅,气力陡生,霍然而起,身手矫健更胜病前。他心中激盪,急趋前几步,对著那即將消失在门边的倩影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因激动而微颤:
    “姑娘再造之恩,孔雪笠没齿难忘!
    叩谢大恩!”
    然待他急切抬首时,但见娇娜倩影已至门边,唯余罗裙一角翩然隱入门帘之后,那惊鸿一瞥的绝代容光却已深深烙印心间。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苦闷之情,如潮水般汹涌而至,瞬间淹没了痊癒的喜悦,竟远胜病痛之时!乃至於与皇甫公子授课时,他也常常突兀哑然不语,只是对书卷枯坐,神思恍恍惚惚。
    眼前唯余娇娜诊病时的嫣然浅笑与离去时的翩躚背影,世间万物皆黯然失色,索然无味矣!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绣阁之內,帘櫳低垂,隔绝了外间天光。
    室內陈设精雅,却透著一股沉闷之气。
    沉香在兽炉中裊裊逸出细烟。
    可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。
    孔雪笠对娇娜痴迷之態,诚太公与公子所乐见。
    奈何……娇娜竟不愿屈就!
    疗伤事毕,娇娜旋为太公幽闭於绣楼。
    因其擅於孔雪笠面前吐露內丹,若非公子当日机敏,以医家至宝等言语遮掩,几乎要为孔雪笠窥破根脚!
    事后,太公与公子於密室詰其缘由。
    娇娜蛾眉紧锁,直视二人,声虽不高,字字清晰:
    “侄女厌恶孔生,不愿缔结姻缘……
    更恶终身大事受伯父操弄!”
    其意態之坚,如磐石难移。
    公子闻之,勃然变色,拍案而起:
    “放肆!
    此乃为汝终身计,为闔族计!
    汝竟敢忤逆!”
    立唤家法:
    “取杖来!
    今日定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!”
    皇甫家要与孔雪笠联姻,其意深远:
    其一,孔雪笠不可能余生皆囚於此,皇甫家也需要其入世求取功名,积文气,凝官气。结亲,乃为在其身侧安插心腹,以便暗中施以药膳秘术,徐徐提纯其体內那点稀薄之孔圣血脉,备太公日后所需。
    其二,夫妻名分既成,气运相连。可借秘法截取其文运官气,源源渡与太公,使其周身时刻笼罩於精纯文气之中,最大程度遮掩妖氛,延缓那催命雷劫降临之期。
    如此谋划,已將入正题,怎能就此终止?
    族中修为浅、不会受官气反扑的女族人寥寥数人。
    其中又以娇娜姿容最佳,舍她其谁?
    公子正欲上前擒拿。
    岂料太公枯瘦如鸡爪的手却倏然一抬。
    竟拦在公子身前。
    他目射寒光,如冰锥刺骨,沉声道:
    “罢了!”
    目光扫过娇娜倔强的脸庞,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,“念汝父甘为诱饵,引开燕赤霞那凶神,於闔族有存续之功,老夫……不逼汝。汝好自思量!”
    言罢,宽袖猛地一拂,带起一阵阴风,转身离去,再不回顾。
    自此,娇娜幽居深院,形同囚鸟。
    终日不得出绣阁半步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小楼之內,娇娜云鬟半偏。
    慵倚朱漆雕窗,螓首微仰。
    痴痴凝望窗外一方被窗欞切割的碧落。
    偶有流云过雁,唳声清越。
    皆引其眸中无限悵惘。
    玉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欞上划过。
    背影伶俜,鬱鬱寡欢。
    与阁外自由天地,仅隔一窗。
    其身后,一丽姝云鬢梳掠得一丝不苟。
    斜簪一支素银簪。
    身著藕荷色罗衫,下系杏子黄綾裙。
    端坐绣墩,低眉引针。
    正於一方素绢上飞针走线,绣一朵並蒂莲花。
    指若春葱,针线翻飞间,气度儼然闺秀。
    她抬眼瞥见妹子凭窗远眺、失魂落魄的情状,遂停针线,將绣绷轻放膝上,温言询道:
    “娇娜,此间唯你我姐妹,且来诉诉肺腑。那孔先生,家世清白,才华横溢,温良恭俭,更为伯父所重。汝……究因何故,坚拒此姻?”
    娇娜幽幽一嘆,回眸视姐姐。
    眼中如有星火跳跃,不复方才死寂:
    “松姐姐,孔生其人,诚然不恶。
    腹有诗书,他日蟾宫折桂,亦在情理。
    虽则……”
    她微微一顿,似在斟酌措辞,
    “虽则那日疗伤,他目光灼灼似贼,窥伺於我,令人不適。然食色性也,此亦人之本性。况我辈狐属,驻顏有术,何忧色衰?妹非厌弃於彼。”
    言至此,復转首望窗外飞鸿掠影,语声陡然清越激扬,如珠玉落盘:
    “妹所恶者,乃为笼中金丝鸟,终身受人提线!所慕者,乃振翅凌霄,海阔天高,自在隨心!岂甘困於方寸庭院,为家族棋子,束手缚足,不得展翼哉!”其言切中肯綮,掷地有声。
    松娘闻“自在”二字,手中拈著的绣针驀地一顿,针尖险些刺破绢面。朱唇轻启,呢喃重复:
    “自……在?”
    她眸光微茫,神思恍惚。
    自在为何物?
    久困此单宅深院,经年闭户锁扉,便是园中门窗,亦不敢肆意舒展,唯恐妖氛外泄,招来那索命煞星燕赤霞,此等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岁月……自由早成镜花水月,遥不可及。
    岂料小妹幽禁之中,犹存此念。
    如野火不灭……
    娇娜双眸粲然生辉,满怀期冀应道:
    “然也!
    天地之大,无拘无束,方得真趣!”
    松娘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笑意,重又拈起针线,仿佛要將这渺茫之念,一针一线密密缝入绢底那並蒂莲的根茎之中:
    “痴儿!待伯伯渡过那九重雷劫,成就妖仙正果,脱胎换骨,我族自当拨云见日,海阔天空。彼时,何愁不得自在?”
    娇娜闻言,秀眉紧蹙,猛地转身直视松娘,驳道:
    “姐姐何其迂也!今日为渡雷劫,便要强令我联姻孔生,行此窃取文运、借造化之事;他日为攀附上界仙真,又焉知不献儿鬻女,以求进身?
    如此汲汲钻营,仰人鼻息,行此左道旁门,纵使得逞一时……真能证那逍遥无碍之仙道乎?恐是饮鴆止渴,自绝於大道!”
    其辞锋锐利,如匕首投枪。
    只道家族所行实为取巧之途,难成正果。
    松娘檀口微张,尚欲再以家族大义相劝。
    娇娜已决然扬手止之,玉容如罩寒霜:
    “姐姐勿復多言!
    妹心如铁,寧受幽禁,亦不屈从此命!”
    松娘凝视妹子倔强如初雪寒梅般的玉容,良久,眸中复杂情绪翻涌,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。她缓缓將绣绷置於案上,目光沉静似古井深潭,迎著娇娜的视线,徐徐道:
    “罢了……既如此,此姻……姐姐代汝承之。”
    娇娜愕然瞪大双眸,几乎疑是幻听。旋即,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,她疾步趋前,一把捉住松娘衣袖,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:
    “当真?姐姐你……此言当真?”
    然欣喜之余,一丝戚戚復生眉间,她紧握的手微微鬆开,语带愧疚:
    “可……此终非良缘,乃是伯父算计……
    岂非……岂非陷姐姐於泥淖之中?”
    松娘抬手,轻轻抚过娇娜如云的鬢髮,唇角漾起温婉浅笑,那笑意深处,却隱著一丝认命般的苦涩:
    “痴妮子。姐姐非全为汝。”
    她目光悠远,似穿过绣阁重门,落在那日迴廊下惊鸿一瞥的身影上,
    “彼时迴廊之下,姐曾遥窥孔郎一面。確是风流人物,温润如玉,有君子之风。若得託付终身,於姐……亦算寻一安稳归宿,何言泥淖?”其意已决,眸光虽含涩意,却异常坚定。
    娇娜闻之,百感交集,如潮水拍岸。她退后一步,敛衽整衣,对著松娘深深一福,螓首低垂:
    “姐姐厚恩,妹妹……铭感五內!永世不忘!”语声哽咽,抬首时,明眸之中,已是泪光盈盈,如朝露凝於莲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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