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惠帝永康元年(公元300年),秋末。
    霍山北麓,灊县治下,王家坳。
    战乱的阴云远在千里之外,朝廷的八王在洛阳杀得天昏地暗,抽丁文书却雪花似的落到这穷乡僻壤,抽得这山坳里的小村愈发凋敝。
    兴、亡俱是百姓苦。
    青壮被抽丁,田亩荒芜。
    村里只剩下了几十户老弱。
    守著半死不活的田地,日子沉得发苦。
    本应在苦海中沉沦的小村,不知何时却传起了一阵谣言,近来不断有人在自家水井中听见异样的动静,就像井下有东西在吞咽食物。
    此话自然无人相信。
    只当是有游鱼顺著地下的水脉进了各家水井。
    可没过几日,事情便大发了起来。
    村东头的王老鰥夫是第一个没的。
    发现他的是隔壁的张婆。
    那天日头刚爬上东边山樑。
    张婆想去借他家的柴刀劈点引火的碎柴。
    破旧的木门虚掩著,喊了几声“王老哥”。
    里头死寂一片。
    只有一股子浓得呛人的怪味钻出来——
    湿漉漉的甜腥气混著老屋陈年的霉味。
    熏得人脑仁发紧。
    “王老哥?你…你可別嚇唬老婆子!”
    张婆心突突跳,壮著胆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门。
    屋里光线昏暗。
    王老鰥夫就那么蜷在冰冷的土炕上。
    身上盖著那条打满补丁的薄被。
    露在被子外头的半张脸,此刻灰败乾瘪得如同风乾的橘皮,深陷的眼窝似山洞一般,嘴巴微微张著,像是临死前想吸进最后一口气。
    张婆哆嗦著伸手一探鼻息,冰得她猛一缩手。
    “死…死了!”
    张婆腿一软,差点瘫倒。
    明明昨日黄昏这老傢伙还和她调笑过两句荤话。
    怎地一夜不见,人就没了?!
    还死的这般嚇人!
    她强撑著,又去掀那薄被。
    一股阴寒的湿气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只见王老鰥夫贴身穿的粗布褂子前襟上赫然洇著一大片湿淋淋、油绿油绿的东西,像是什么苔蘚印上去的,边缘还带著滑腻的粘液。
    那股子甜腥的怪味……
    貌似正是从这湿绿的苔印上散发出来的。
    “邪了门了!真是邪了门了!”
    张婆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衝出屋子。
    嘶哑的喊声惊动了整个死气沉沉的王家坳村。
    村里的老族长王老根兼著里长的位子。
    於公於私,於情於理,他都应该来瞧瞧。
    不消多久,他便拄著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,被几个后生搀著来了,那浑浊的老眼扫过炕上王老鰥夫的尸身,又死死盯住炕沿下那几个湿漉漉、模糊不清的印子,这模样像双脚。
    那脚印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
    轮廓像光脚丫子踩在泥水里留下的。
    但细看,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。
    脚趾的印痕似乎.过於尖细了。
    “不是病….”
    王老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    乾涩而沉重:
    “这模样……
    像是被什么东西,生生把人的精气神儿都抽乾了!
    这脚印……”
    他没说下去。
    布满皱纹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。
    王家坳,哪还有这么小的娃娃?
    一股无声的寒气,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在场村民的心,恐慌像冰冷的井水,悄无声息地漫过村中一道道低矮的土墙。
    “让各家出人来我这商议一下吧……
    凑点钱,去邻村请『半瞎子』老刘头!”
    老刘头更喜欢別人唤他刘老道。
    他住在十里外的刘家沟,年轻时据说在郡城道观里打过杂,懂些画符驱邪、辨气寻踪的皮毛,眼睛半瞎,看东西总眯著,却多了几分神秘,坳子里红白喜事、小儿夜啼,常请他。
    只不过,这老东西忒贪財了些。
    要价著实不便宜。
    王家坳已经有好几年没请过他了。
    不是不愿请,而是请不起了。
    “请他?
    请他还不如上霍山去隱仙观请老神仙。”
    村民中,有人一脸肉疼。
    王家坳都快揭不开锅了。
    若请乌角子,不仅不用太花钱。
    说不定老神仙还会心善地施捨些米粮。
    “事事都要劳烦老神仙?老神仙欠咱的?”
    王老根迴转头,狠狠剐了一眼出声的那个晚辈。
    再厚重的怜悯心,也不能这般消磨。
    更何况……
    “隱仙观跟咱隔著一座山,百十里山路。
    这一来一回,真有妖邪作祟,咱们也早死光了。”
    眾村人哑口无言。
    他们没老族长的长远眼光,可路程……
    一来一回,两三百里山路確实是硬伤。
    估摸著都得三五天光景了。
    午间,族里开了个会。
    定好了各家要凑的数目,便散了伙。
    想要凑出这些钱,恐怕不少人家还得砸锅卖铁。
    明日镇上倒是有集市。
    少不得要变卖一些东西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夜过去,第二日,天才刚擦亮。
    村中再度有噩耗传开。
    村西头的李寡妇也死了。
    李寡妇是个苦命人。
    男人早些年死在徭役上。
    她靠著给村人缝补浆洗勉强餬口。
    被发现时,她蜷在屋里那架老旧的织机旁边。
    手里还死攥著一件缝了一半的粗布衣裳。
    她的脸孔同样青灰乾瘪,眼珠浑浊无光。
    最刺眼的是那件她攥著的衣裳胸口位置。
    也印著一块湿冷滑腻的油绿苔印!
    和她家门槛內侧那几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泥脚印遥相呼应。
    “水鬼...一定是水鬼找替身!”
    “山里的精怪下山了!专吸人阳气!”
    低低的、充满恐惧的议论在门缝里、墙根下传递。
    这回也不需要催了。
    各家各户砸锅卖铁也得把钱凑出来。
    钱在下午就赶忙给刘老瞎子送了过去。
    可有一个坏消息。
    老瞎子得准备一二,要等翌日清晨方能动身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天幕一沉,整个王家坳便陷入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
    插上门栓还不够,还得用桌子死死顶住。
    连平日里村中最凶的看门狗,都仿佛嗅到了村里沉闷压抑的气息,只敢夹著尾巴缩在窝棚深处,不时发出低低的、近乎呜咽的哀鸣。
    死寂,是最肥沃的温床。
    滋长著无边的恐惧。
    村北头。
    叮叮噹噹的打铁声,曾是王家坳仅存的一点活气。
    铁匠王铁牛,人如其名。
    膀大腰圆,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像铁打的。
    他是村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壮年汉子。
    性子也最烈,不信邪。
    “屁的精怪水鬼!”
    张铁牛把烧红的铁块夹出来,狠狠砸在砧板上。
    火星四溅,映著他通红的络腮鬍脸,
    “定是哪头遭了瘟的野兽,或是……
    或是哪个心肠歹毒的人装神弄鬼!
    让俺铁牛逮著,非一锤子砸扁了它不可!”
    他老婆张氏在一旁添炭,脸上满是担忧。
    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敢劝。
    这天夜里,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吞没。
    王家坳黑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。
    死寂中,王铁牛家那破败的院落里。
    猛地爆出一声短促、悽厉到极点的嚎叫!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    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。
    瞬间撕开了凝固的夜幕。
    震得整个村子的狗都炸了毛,疯狂地吠叫起来。
    紧接著,是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嚎:
    “当家的!当家的!
    你怎么了?!救命啊——!!”
    这一下,像捅了马蜂窝。
    几户离得近的人家,窗户纸被捅破。
    露出几张惊惶惨白的脸。
    都是同出一族,沾亲带故之下没有谁能袖手旁观,几个胆子稍大的后生在族长王老根颤抖的催促下,哆哆嗦嗦地点燃手中松明火把。
    他们举著锄头、柴刀,互相推搡著。
    好不容易挪到了张铁牛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。
    门没閂,虚掩著。
    里面王氏的哭声断断续续。
    透著一种绝望的窒息感。
    “铁…铁牛他媳妇?
    你…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一个后生壮著胆子喊。
    哭声顿了一下,隨即是张氏带著哭腔的嘶喊:
    “救…救命…快进来…
    当家的他…他不行了!”
    眾人互相看了一眼,咬咬牙。
    猛地齐心撞开门冲了进去。
    冰冷的打铁炉早已熄火。
    松明火把的光跳跃著。
    首先照亮的是瘫坐在地、死死抱著一个人的张氏。
    她披头散髮,脸上涕泪横流,眼神涣散。
    顺著她的手臂往下看——
    火光猛地一跳,映出张铁牛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!
    他双目圆瞪,几乎要凸出眼眶。
    瞳孔里凝固著一种眾人从未见过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死死地、死死地瞪著院子角落里那口黑沉沉的水井!
    他的脸和脖子,呈现出和王老鰥夫、李寡妇一模一样的青灰乾瘪,仿佛全身的血肉精华瞬间被抽空。
    然而,最恐怖的是他的下半身。
    自膝盖以下,裤管空荡荡地瘪著。
    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    两只穿著草鞋的大脚……
    不见了!
    断口处的皮肉和裤腿布料混在一起。
    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!
    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,布满了细密的、撕裂状的痕跡,完全不像是刀斧所伤,倒像是被无数极其细小又极其锋利的牙齿,活生生地啃噬、撕咬下来的!
    暗红髮黑的血,浸透了井台周围的泥土。
    散发著浓重的铁锈味。
    很显然,王铁牛对得起他曾放下的狠话。
    当真曾举起铁锤,与这东西生死搏杀过。
    只可惜……
    “呃…”一个后生忍不住乾呕起来。
    “脚…脚没了…”
    另一个牙齿咯咯打颤,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锄头。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顺著血跡和湿漉漉的小脚印移动,最后,死死地钉在了那口张铁牛临死前死死盯著的、黑洞洞的水井上。
    “井…井里!那东西在井里!”
    一个眼尖的后生指著井口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    几支火把下意识地聚拢过去。
    颤抖的火光勉强探入幽深的井口。
    水面黑沉沉的,反射不出一点光。
    仿佛墨汁一般。
    诡异的是,水面似乎……
    比平日里涨高了不少?
    一股冰冷刺骨、混合著浓烈水腥气、陈年淤泥腐臭和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的怪风,正从井口幽幽地、持续不断地被莫名吹拂上来。
    带著一种活物般的湿滑气息。
    四周死寂一片。
    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喘息。
    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中——
    “咕嚕…”
    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又无比清晰的声响。
    像是水泡从淤泥里冒出来破裂。
    又像是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。
    在深水里满足地吞咽了一下口水。
    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。
    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    像冰冷的针扎在神经上。
    紧接著,又是一声。
    “咕嚕…”
    这一次,声音似乎更清晰,也更…近了一些?
    “是它!问题出在井中!是井底的东西!”
    老族长王老根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那口幽深的井。
    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    “跑!快跑啊!”
    不知是谁先崩溃地喊了出来。
    恐惧瞬间炸开!
    眾人再也顾不得王铁牛的尸身,扯上张氏便连滚带爬,丟盔弃甲,像是一群被恶鬼追赶的羔羊,没命般地逃进了村中的祖宗祠堂里。
    只有身处祖宗牌位前,他们才能感觉一丝心安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夜很快过去,刘半瞎如约而至。
    他收了钱,背著一个磨破了边的旧褡褳。
    里面装著硃砂、黄纸、几枚生锈的铜钱和一把桃木小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死气沉沉的王家坳。
    他没去看王老鰥夫和李寡妇的屋子,径直来到王铁牛家那口吃人的井边,此时井水已诡异地下降一大截,露出井壁上大片大片湿滑、油绿、厚得如同绒毯的苔蘚,幽幽地泛著光。
    刘老道眯著他那双半瞎的眼,围著井台缓缓走了三圈。
    鼻子使劲抽动著。
    像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线索。
    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,最后停在井边。
    面朝那黑洞洞的深处,久久不语。
    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鬍鬚和破旧的道袍。
    “不是水鬼…”
    他终於开口,声音嘶哑乾涩:
    “是『妖精』……多半是头鱼妖。
    它能顺著地下水脉游走,常人难寻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指著井壁上那清晰无比的孩童脚印,
    “这东西应是他的鱼鰭拍地而行所留!
    它尝过了血味…就停不下来了。”
    村民们听得面无人色,浑身发冷。
    “能…能治吗?刘老神仙?”
    老族长王老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    刘老道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从褡褳里郑重地取出黄纸、硃砂和那柄小小的桃木剑。
    他咬破自己中指,混著硃砂。
    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符。
    符成之时,那硃砂仿佛亮了一下,隨即隱没。
    “取…取一只三年以上的大红公鸡来!
    要活的!快!”
    刘老道声音急促。
    鸡很快抓来了。
    那公鸡似乎也感到了莫大的恐惧,拼命扑腾。
    刘老道一手死死攥住挣扎的公鸡,一手捏著那道血符,一步步走向那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深井。
    他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而急促。
    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。
    村民们远远地围著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    走到井边,刘老道猛地將那道血符拍向井口上方!
    口中厉喝一声:
    “敕!”
    那黄符“噗”地一声无火自燃。
    瞬间化作一团刺目金光,猛地压向井口!
    井中水浪翻腾,其下似有东西在搅动水脉。
    “成了?!”
    有人忍不住低呼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    就在这金光最盛的一剎那——
    井底深处。
    猛地传来一声沉闷、怨毒到极点的嘶鸣!
    那声音不像人,不像兽。
    “咕嚕嚕嚕——!!!”
    原本被金光压制的井水,骤然剧烈翻腾!
    水花如同无数条扭动的触手。
    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!
    带著刺骨的寒气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腐臭!
    那团镇压的金光,如同脆弱的琉璃。
    瞬间被这汹涌的墨绿井水淹没、吞噬!
    刘老道脸色剧变。
    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、无法掩饰的骇然!
    他手中的桃木小剑下意识地往前一刺——
    噗嗤!
    小剑刺入一团涌来的井水。
    下一刻却如同泥牛入海。
    瞬间被滑腻的苔蘚包裹、缠紧!
    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传来!
    “不好!快……”
    刘老道只来得及喊出半句。
    整个人就被那暴起的井水触手缠了手臂、腰身!
    他另一只手里的公鸡发出悽厉的惨鸣。
    瞬间被更多的井水淹没、拖入井中!
    “刘老神仙!”
    村民们魂飞魄散,想衝上去。
    却被那喷涌的井水和恐怖的寒气逼得连连后退。
    刘老道被无数湿滑冰冷的苔蘚死死缠住,
    拖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口!
    他半瞎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    却只能徒劳地用还能动的手去抓井沿。
    指甲在冰冷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    就在他整个上半身被拖入井口的瞬间。
    他最后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喊:
    “去隱仙观……去请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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