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祁同伟站在老屋院角的阴影里,闻著夜风中,那带著乡野特有的气息。
    掏出手机,手指在“梁璐”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,按了下去。
    电话铃声响了好多声,才被接起。
    那头传来梁璐惯常的、带著一丝疏离感的声音。
    “餵?”
    “梁老师,”祁同伟开口,用了这个多年未变的、公私难辨的称呼。
    “有件事,和你商量一下。我打算把我爹娘接来京州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,祁同伟察觉那片刻的迟滯。
    “接来住住,散散心,这是你做儿子应分的孝心,你决定就好。
    接你父母来家里住,这是你身为人子的本分,也是我这个做儿媳应尽的道理。”
    梁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
    “这种事,你做主就可以了,难道还需要专门打电话来『徵求』我的意见?
    我梁璐在你心里,就那么不通情理,难道连公婆都不能来住两天?
    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?”
    “不是住两天。”他纠正道,语气儘量平直,“是长住。一直留在京州。”
    “长住?”梁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。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以前三请四请,他们总说捨不得老家几亩地、几间房,离不开熟门熟路的乡亲。
    怎么突然想通了?”
    祁同伟深吸了一口带著凉意的空气,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。
    “老家……有些情况。亲戚那边,闹得不太像话。
    爹娘在村里,听了不少閒言碎语,心里不痛快。”
    祁同伟顿了顿,以深沉的语气加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人接过来,住下。
    我希望……家里能清静些。有些大小脾气,能收就收收。”
    这话刺破了那层表面维持著的平静。“耍脾气?”梁璐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    “祁同伟,看来我们夫妻这么多年,我在你心里,就只剩下『耍性子』这个印象了?
    我们之间的隔阂,比我想的还要深。
    是,这些年我们是没少爭吵,可你这句话,是把所有这些年的不如意,都归结於我的『脾气』了?
    可见你对我的偏见,根深蒂固。”
    “偏见?”祁同伟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,压抑著的情绪翻涌上来。
    走出院外,走在乡间的路上,压低声音道。
    “梁璐,你让我怎么没有偏见?
    当年操场那一跪,跪掉的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!
    这些年,我在外面是风光无限的祁厅长,回到那个家里呢?
    那份任性,时时刻刻提醒著我,我祁同伟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!
    是,我利用了你的背景,我认!可这桩婚姻里,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算计吗?!
    过去那些年,哪一次我老家来人,不是小心翼翼看你的脸色?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太重,电话两头都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    良久,梁璐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    没有了之前的激动,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倦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    “祁同伟,我们都老了。吵了半辈子,也累了。”
    停顿了一下,梁璐仿佛在积蓄力气,努力剥离那些缠绕彼此太久的怨懟。
    “你看不上我的骄傲,我承认。
    我看不上的是什么?
    我看不上的是你那些打著你的旗號,在下面吃拿卡要、蠢钝如猪还自以为是的亲戚!
    我厌烦他们像水蛭一样扒著你,扒著我们这个家!
    我討厌他们把乡下那套攀扯、算计带到我的生活里!这我不否认。
    我甚至看不上的是那个为了钻营,有时候连底线都模糊了的祁同伟!”
    梁璐停顿了一下,声音里透出不容错辨的斩截,说道。
    “但是,你听清楚了。
    我看不上的是他们,不是你的父母。
    两位老人,本分、老实,一辈子土里刨食供你读书。
    他们给不了你权势,但也没教你那些歪门邪道。
    这么多年了,每一次,但凡涉及到你那个祁家村,你心里那桿秤,永远先往『我梁璐任性刁难』那边斜。
    我梁璐是任性,是骄傲,曾经刁蛮。我们之间的事,恩怨难辨。
    但对长辈,该有的礼数和尊重,我还是有的。”
    梁璐的话掷地有声,反而让祁同伟一时噎住。
    他从没想到梁璐会如此直接地分割开“亲戚”与“父母”,並且把態度摆得如此明確。
    这甚至让他之前那句“別耍脾气”的预防针,显得有些小人之心。
    祁同伟喉咙动了动,那股燥火被噎了回去,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滯涩感。
    “行”祁同伟最终吐出一个字,语气缓和了些,也失去了爭辩的力道。
    “你明白就好。具体安排,我回去再说。
    爹娘那边……我会跟他们说,是你一直惦记著接他们来享福。”
    梁璐在电话那头似乎微微嘆了口气,但嘆息声,轻得似乎像错觉。
    “不用刻意说我的好话。该怎么做,我知道。
    我上次看那套单位早年分的,一楼带小院的旧房子,一直空著。
    收拾出来给老人住最合適,进出方便,他们也能在院里晒晒太阳。
    离我们不远,照应得到,也各自清静。”
    梁璐顿了顿,补充道。
    “经过这事,你也该下决心。你那帮亲戚,是无底洞。”
    祁同伟没有想到,梁璐会主动提到了安置方案,甚至似乎早已有过准备。
    这务实而周全的安排,反而让祁同伟因为这些年的爭吵,而预设她“不通情理”的立场,显得有些苍白。或许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她。
    “好。谢谢。”祁同伟低声,乾涩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    “路上注意安全。
    没別的事,我先掛了。”
    梁璐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一番略带激辩的交谈从未发生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电话掛断。祁同伟站在漆黑的乡间路上里,握著尚有余温的手机,久久未动。
    自己似乎是变了,梁璐似乎也变了。
    也不知道是自己没有认识到她的变化,还是就没有回望过自己。
    梁璐需要自己重新认识,自己可能也要回顾翻新,重新认识。
    乡下的夜晚真静,静得能通过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,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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