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中福,小会议室。
    石红杏背对著门口,望著窗外,听到牛俊杰和皮丹一前一后推门进来,也没立刻转身。
    坐好后,皮丹带著惯常那有点油滑的笑容,喊道。
    “姐,什么事儿这么急啊?我正看……”
    皮丹的话没说完,就被转过身来的石红杏打断。
    “姐?这里没有你姐!
    只有京州中福总经理石红杏!京州能源皮丹董事长、牛俊杰总经理!”
    皮丹的笑容僵在脸上,牛俊杰也皱紧了眉头,意识到出了大事。
    石红杏几步走到会议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死死盯著皮丹。
    “皮丹!我的皮大董事长!
    打电话找你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啊?!
    又是在哪个楼盘看房?还是在跟哪个炒房团算计你那点私房钱?!
    你知不知道,你名下的京州能源,你眼皮子底下的工人,今天干了什么?!
    他们把天都捅破了!”
    皮丹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砸得有些懵,下意识地辩解。
    “不……不至於吧,石总?
    工人们是闹点情绪,老牛不是去安抚了吗?能出多大乱子……”
    石红杏抓起桌上的一份內部通报,摔在皮丹面前。
    “乱子?安抚?牛俊杰!”
    石红杏又猛地转向,一直沉默的牛俊杰。
    “牛总经理,你来告诉你这位董事长。
    你的工人们,现在在哪儿?!在干什么?!”
    牛俊杰已经从石红杏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,猜到可能出了很坏的情况。
    “我上午被堵在公司,说了我们领导层也只领生活费……
    后来他们散了……石总,到底怎么了?工人们……又去哪儿了?”
    石红杏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。
    “哼,去哪儿了?他们先去了京州市政府!现在,在堵省委的门!
    要沙瑞金书记给他们做主!
    就因为你们京州能源发不出工资,还扯出了一笔陈年旧帐!
    省委书记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集团总部董事长那里!
    林董的电话刚刚掛断!你们说,这是什么性质的乱子?!”
    林满江他们倒不怕,反正是自家人,大不了挨批唄。
    但“省委书记”、这个词像重锤一样砸下来。皮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腰部一软,差点没坐稳。
    牛俊杰也倒吸一口凉气,急声道。
    “石总!工资的事我匯报过无数次!帐上早就空了!我拿什么发?!我……”
    石红杏直接厉声打断牛俊杰,不再纠缠原因,直接下达死命令道。
    “现在不是诉苦的时候!
    听著,你们两个,立刻给我滚回京州能源!
    今天之內,必须把拖欠的所有工资、津贴、该补的款项,一笔一笔,分毫不差地核算清楚,做出详细的发放明细表!
    要全面,要准確,绝不允许有任何疏漏和敷衍!”
    牛俊杰急道,“做表?做表有什么用!帐上又没钱!
    没钱你让我拿什么做表?做个空表给工人画饼吗?!那只会更乱!”
    石红杏盯著牛俊杰,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    “钱的事,不用你操心!京州中福来想办法,集团总部也会协调!
    这是林满江亲自下的死命令!
    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立刻、马上,把准確的数字拿出来,把方案拿出来!
    这是態度,是基础!没有这个,集团想帮忙也无从下手!明白吗?!”
    石红杏再次转向面如死灰的皮丹。
    “皮丹董事长,你也別想閒著!
    配合牛总,安抚管理层,稳定公司基本运转!
   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这个时候还心不在焉,惦记著你那几套房子。
    我第一个建议集团免了你的职!
    现在,滚!立刻去办!”
    牛俊杰与皮丹离开石红杏的办公室,走到无人的走廊尽头。
    牛俊杰一把拉住魂不守舍的皮丹,压低声音说道。
    “皮丹,你先按石总说的,赶紧回去组织人核算,要快,要准。我马上就来。”
    支走了皮丹,牛俊杰转身,回到石红杏的办公室。
    这么多年的夫妻,他太了解石红杏了,刚才她那副色厉內荏、急於甩出任务的样子,绝不仅仅是工人闹事那么简单。
    牛俊杰把石红杏约到了不远的的光明湖畔,开门见山道。
    “红杏,这里没外人。
    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出什么事了?
    不只是工人闹到省委吧?
    你刚才那样子,不像生气,像……害怕。”
    石红杏避开牛俊杰的视线,望向湖水,嘴唇动了动,最终防线还是崩溃了,颤抖著说道。
    “老牛……麻烦大了。天大的麻烦是……是那五个亿。”
    牛俊杰瞳孔骤然收缩,声音沉了下去,不確定地问道。
    “哪五个亿?矿工新村的协改款?”
    石红杏艰难地点点头道。
    “是的。去年京州能源快要发不出工资的时候,你让我与京州市政府商议先要回来救急。
    我本来也没想能顺利要回来,就是试试。
    电业公司的李功权是丁义珍大学同学,李功权牵线,和丁义珍吃了顿饭……
    钱很快就以『项目未能启动,资金返还』的名义,回到了京州中福的帐上。”
    牛俊杰著急得,一把抓住她胳膊道。
    “钱回来了?什么时候回来的?那你怎么不告诉我?!
    为什么不拨给能源公司救急?!钱呢?!”
    石红杏挣脱牛俊杰的手,痛苦地闭著眼睛,说道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没法直接拨给你。那太显眼,等於不打自招挪用专项资金。
    正好那时候,王平安……我表弟,他找到我,说有个国债短期套利的机会,稳赚不赔。
    只是需要一笔大资金过桥……我一时糊涂,就批给他了。
    我想著,钱生点钱,等京州能源这边缓过劲,或者找到更稳妥的名义,再……”
    牛俊杰如遭雷击,向后踉蹌半步,声音发颤地说道。
    “石红杏!你……你糊涂啊!那是救命的钱!
    王平安是你表弟不假,一般不会糊弄你。可他做的是证券,证券哪有稳赚不赔的。
    可那是五个亿!不是五万块!现在钱呢?那五个亿现在什么情况?!”
    石红杏睁开眼睛,猛地抬头,声音虚弱却坚定地说道。
    “你相信我!老牛!我不贪財!
    我石红杏这辈子,就没往自己口袋里多装过一分不该装的钱!
    我不敢贪,也不会贪!”
    牛俊杰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地看著石红杏。
    “你是没贪財,我信。
    可你贪別的!你贪权,贪那个位置带给你的掌控感和面子!
    你贪恋別人求你办事的感觉,贪图在亲戚面前显示你能耐!
    王平安是不是把你捧得高高的?
    你是不是觉得批给他这笔钱,既显了你的权力,又『盘活』了资金,还帮了亲戚,一举多得?!”
    石红杏被戳中心事,脸色惨白,无言以对。
    牛俊杰逼近一步,语气急促地说道。
    “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!
    那五个亿,到底什么情况?
    王平安有没有定期给你报告?钱还在不在?赚了还是亏了?!”
    石红杏颓然摇头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清楚。最近一次联繫,他说行情不错……但我现在心里也没底了。”
    牛俊杰猛地一拍护栏,差点吼出来。
    “不清楚?!石红杏!你真是……!”
    牛俊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逼迫自己本不太灵光大脑飞速运转。
    “现在对你而言第一要务,不是发工资表,有我处理就可以了!
    你必须立刻、马上把王平安控制起来!
    在他可能闻风跑路或者转移资金之前,控制住他!弄清楚钱的去向!
    你找过他了吗?”
    石红杏慌乱地摇了摇头,“还没有,我刚接到林满江的电话,脑子都乱了……”
    牛俊杰没有听她细说,立刻说道。
    “那就现在!立刻!
    你不能直接找,也不能通过证券公司。
    这事,你得找你们京州中福內部的人,而且得找个『对头』去办!”
    石红杏茫然地看向牛俊杰,“对头?”
    牛俊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    “陆建设!京州中福分管纪律的党委副书记。
    他跟我是死对头,跟你也不是一条心,整天琢磨著抓人把柄往上爬。
    正因为他是『对头』,他才最合適!”
    见石红杏不解,牛俊杰一阵无奈。她的路太顺利,都被安排好了的,还不如自己这从矿里爬出来的老牛,快速简单解释道。
    “首先,他有正当身份和手段去控制、询问王平安,名正言顺。
    其次,他为了立功,为了打击我,牵连你,一定会不遗余力去办。
    而且会按『办案』的套路来,反而容易把事情控制在『违规调查』的框架內,不会轻易往刑事上扯。
    最关键的是——万一將来纸包不住火,你可以说你是『发现资金可能被违规挪用,紧急授权党委副书记陆建设同志进行调查控制』!
    这样,你从违规操作者,一定程度上又变成了更严重违规行为的发现者和处置者!
    陆建设就是你提前准备好的『证人』和『防火墙』,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!”
    石红杏听完,眼中燃起一丝夹杂著恐惧的希望,以及对牛俊杰的重新认识。
    牛俊杰虽然粗獷,但在这种生死攸关关头,居然有不输於林满江的智慧。
    石红杏拿出手机,深吸几口气后,恢復镇定,拨通了陆建设的电话。
    电话拨通后,石红杏以公事公办的严厉语气,说道。
    “陆书记,有紧急情况,接到线索,集团有一笔重大资金可能被违规操作,涉嫌流向京州证券的王平安。
    情况危急,涉嫌人员可能逃匿或销毁证据。
    我以京州中福主要负责人名义,要求你立刻带可靠人手,以配合调查名义,將王平安有效控制。
    首先確保其人身安全与通讯隔绝,並第一时间核查资金状况!
    行动要快、要保密,直接对我负责!”
    陆建设诧异道,“您表弟王平安?”
    石红杏斩钉截铁地回道。
    “对,就是那个王平安。
    现在不是讲私情的时候,这是涉及国有资產安全的重大事项!执行命令吧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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